沒有朋友的日子  ¤ 何玉琴


    人說“人生得一知己,死而無憾”。我曾經有過好幾知己,按理應該很知足了。但世 事多變,這十年來似乎都在為著更好的日子而東蹦西顛。結果,這日子也不知是否更 好了,但朋友卻是真的越來越少、越來越疏;心也越來越孤獨、越來越寂寞了。

    年少時,有過很多的鐵哥兒們鐵姐兒們。一到假日,便成群結對找樂去。為此媽媽曾 頗有微詞。她說,家堛犒馱l是硬了點,但還沒長刺;一年到頭,怎麼就沒見你在家 靜靜待過幾天。不知是少時單純,還是那時的人朴實,人們往往能赤誠相見,如志 趣相投,不日便成密友;如意趣相异,雖或各奔西東,但他日相逢,亦能熱情待之, 如遇相求,能助一臂之力者,定在所不辭。 是以交友如滾雪球,越滾越大。

    而後戀愛成家,昔日故舊,細細考察,如有“居心叵測”、對我愛妻親夫仍“藕斷絲 連”者,拒之門外。只受一方歡迎、而不能成為家庭雙方之友者,亦少來往為妙,免 得有人受了冷落,心堣ㄩZ。如此挑來揀去, 得交往者自然少而又少。

    人長大了,老成了,知識似乎也多了,閱歷似乎也深了,心胸便筑起了一堵牆。 那 堵牆日漸日高,成了一個城,自詡城俯深了,修養夠高。見到真誠尚存者,嗤之以 “無知”,不屑為伍。如遇城俯更深者,猜疑百般,不知深淺,乃不敢為伍。終於畫 地為牢,孤芳自賞,或獨自向隅去了。這人間美好友誼之路就這麼越走越窄,終成 死胡同了。

    我是個愛熱鬧的人,卻進了個愛清靜的圈。

    搬來堪培垃三年有余,認識了一些朋友, 心堣Q分珍視。偶有來訪者,但大都來去匆 匆。自以為 屋陋几殘,也不敢為難友人久留。好不容易有了個家,添置了舒适的桌椅, 以為這下朋友來了,可以好好招呼。我家住的是新區新街,路名仍未上交通地圖冊。 朋友費盡周折找來,房前屋後看看,樓上樓下瞧瞧,略為小坐,茶尚溫,椅未暖, 便要告辭。我很是失望,原來朋友是來看房而非訪友也。

    某日,一朋友相約到他們家坐坐,吃頓便飯。我們去了,他們小夫婦忙呀忙。我說, 說是來坐坐嘛,怎麼就我們坐,你們卻老是走來走去的忙呀。“好吧”,他們說, 於是坐下了。但才坐一會兒,女主人站起來,說去看看湯;男主人也站起來,說去 燒壺水。都走了。剩下我們夫婦大眼瞪小眼。我想幫幫手,卻被朋友客气地支開了。 開飯了,各色的菜、肉、湯,足夠三四家人吃。這是他們小夫婦忙碌了一個下午或 者更長時間的成果。我覺得我們也不是來訪友、來坐坐的,而是來吃飯、來找麻煩 的,很是過意不去。友人頻頻勸食,我想,既是來吃飯,就好好地吃吧,別拂了朋 友的這翻好意,於是放開肚皮,直吃得腹撐胃漲,十分難受。看著那滿桌杯盤,心 想,下次可不能隨便去人家家堙壯之丑角F。

    回到家堙A想著以前呼朋喚友的熱鬧日子,心塈鬎惟t獨無趣。堪培垃确實是個美麗 的城市,但對於我,她只是廚窗媯e著藍眼影的冷美人,只可以拿來欣賞。

    又一日,朋友問我,“你与楊柳很熟嗎?” 我點了點頭。他又問,“你經常在她家 吃飯?” 我說是的。他說,“那敢情好,你挺會混飯吃嘛。”我有點不服,說, “她也經常在我家吃飯嘛。” 現在想想又有點不對,其實我們彼此在對方家正兒八 經地吃飯的次數并不多, 我卻是經常吃她家的東西。去了,碰上了,餅干、蚕豆、 紅薯干、剩飯剩菜,總之,她吃什麼我吃什麼。她來了,瓜子、咸菜、雪糕、自來 水,家埵酗偵穨畯抴N吃什麼。那種“坐坐”,可真的隨便得很,一點都沒有麻煩 的感覺。可是美麗的堪培垃沒有留住他們。她走了,回中國去圓他們的夢了。

    而我在這兒是不再做夢,因為做夢需要情緒,而我的情緒似乎還在中國,於是我試著 拔通了一個中國朋友--一個兒時曾經和我一起尋夢的朋友的電話。說著說著,她不 高興了,她說,“你客堳气的,好像不是在跟我講話”。於是她挂了線。我當時 很是傷感,心想,怎麼什麼都在變,什麼都抓不住,甚至連這平生最稠的友情?後 來我又感慨,是呀,我什麼時候也變得“有修養”得連朋友都卻步了。而今,我終 於明白過來,我至少還有一個肯坦誠地告訴我她不高興我的朋友。

    我曾經有過不少的朋友,他們給了我那麼多,我能如數家珍地一一道出他們對我的好。 而我,除了一顆赤誠的心,我記不得我曾經給過他們什麼。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的朋 友越來越少的原因。

    “君子之交淡如水”,我想這“淡如水”,應該是指禮節上的簡單透明,感情上的細 水長流。我不是君子,但我真的很不喜歡繁文瑣節,我想或許這也是我的朋友越來越 少的原因之一。

    我一直那麼想念我的家鄉。我原以為,我是想我的親人了。於是我把父母接過來。我 仍然想家,我又想,我大概是思念那堛獄R廳、電視、電影、歌曲、書籍,那堛漱 化了。而後我弄到了一些“文化食糧”,我高興了好一段。現在,我又開始想家了。 這兒生活條件的确不錯,我的心卻那麼不安、那麼飄蕩不定,我究竟缺少什麼呢? 我現在似乎又明白了一點,我還缺少一種朋友,那種在我們自己的文化土壤埵赤 起來的朋友;那種不僅僅能說華語而且能互相明白對方在說什麼的朋友;那種可以 在我面前無拘無束、無遮無攔、不怕得罪我的朋友;那種我想了就去敲門、也不管 她是在吃飯、睡覺、還是在做愛的朋友。 說到底,就是那種在我們自己的文化土壤裡成長起來的朋友。

    2001年10月25日 堪培垃
    刊於《澳洲時報》2001年12 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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