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鼾  ¤ 何玉琴


      骨嚕,磕喳,骨嚕,磕喳。

     緊張的心像鍋堛漕坐l,滑來滑去,無法自持;不聽使喚的雙手有點發抖,那錄音 帶怎麼也放不進錄音機堙A兩次掉到了地上。

     已經是晚上3點了,亞萍不敢開燈,也不想開燈,她怕萬一丈夫黃為明醒來,她更 怕把他的鼾聲打斷。

     在很多人眼中,這幾年來,亞萍的日子是越來越好、越來越輕鬆了,但她並沒有這 種感覺。相反,她覺得這日子似乎越過越沒勁了。心情像極了堪培拉去年的天氣,枯 竭的沉悶爬滿了乾巴巴的心。沒有刻意的期待偷偷地盼望著日子發生一點兒變化,哪 怕是一陣不痛快的雨、一次無傷大雅的爭吵,甚至是一場不太要命的病。起床、喂奶、 換尿片、做飯、吃飯、洗滌、喂奶、換尿片、做飯、吃飯、洗滌、睡覺,這種周而 復始,這種千篇一律,真的需要意外來調劑。

     亞萍是六年前來澳洲的,算是外嫁。但她的外嫁與很多人的不太一樣。她是自由戀 愛的,她喜歡上他時並不知道他是澳洲人。

     那是1994年的事了,亞萍是大學四年級的學生。她生在南方,從未見過像樣的冰雪。 她的男朋友劉崎是東北人。寒假,劉崎邀亞萍一塊兒去哈爾濱看冰雕,他們買了兩 張從廣東到哈爾濱的火車通票,準備沿著京廣和京哈鐵路玩過去 -- 廣州、武漢、 洛陽、北京、沈陽、長春、哈爾濱。

     坐長途火車最是耗人,亞萍沒有出過遠門,哪媟Q到會這麼無聊。過了韶關,進入 湖南境堙A江南的青山綠水不見了,毛髮落盡的黑茫茫的樹幹在眼前不停地晃,初 初亞萍還覺得這溫帶的景色挺不錯,有一種古幽的滄桑,她在浮想聯翩中進入了火車 上的第一個睡夢。

     醒來後,眼前仍是沒完沒了的山地和光禿禿的黑樹幹,車上大部分人都睡著了,而 且似乎人人都在打鼾(打呼嚕),聲音一個比一個奇怪、一個比一個難聽,讓人更深刻 地感覺到這悹堨~外世界的死氣沉沉。

     無聊像舊祠堂堛犒衩J,一層層地在亞萍心堸嚙n。繼續睡吧,那鼾聲此起彼伏, 甚是刺耳,怎麼入睡?看著滿車的乘客,她突然覺得奇怪,為什麼那麼多人能心安 理得地在這堮鷇O生命?她開始為這長途的旅行發愁。在這一片稀其古怪的呼嚕和睡 相中,亞萍發現對面的一個小伙子睡得很靜,靜得就像一個嬰兒。這個發現讓她有點 雀躍,她認真地打量起他來。與此同時,她發現劉崎的呼嚕最響,這個發現讓她覺得 突然和不安,她下意識地把頭從劉崎身上挪開。

     劉崎醒來後,他們邀了對面的小伙子一塊兒打牌。亞萍覺得這長相平庸的小伙子是 個真正的謙謙君子,他牌風很好,牌打得認真,輸贏卻不溫不怒,禮貌和氣。而劉 崎,外表斯斯文文,骨子堳o沒有一點涵養,嬴了一副小人得志狀,輸了不認帳。亞 萍與劉崎是對家,她一出錯牌,劉崎往往破口大罵,弄得她十分惱火。快到北京站時, 亞萍與劉崎又吵起架來,她賭氣,跟了那小伙子轉道去了新疆。

     那個小伙子便是亞萍今日的丈夫黃為明。

     當時,黃為明剛拿到澳大利亞永久居民身份,正要回新疆探望父母和物色對像。亞 萍那時才20歲,膚如玉臉如霞,天真爛漫,愛好遊玩和結交朋友,滿腦子的浪漫和幻 想。她當時只是為了氣氣劉崎,並沒有想到要跟他分手而與黃為明相好的。新疆是她 一直嚮往的地方,她打算到了新疆就別了黃為明,一個人自由自在、開開心心地玩去。

     誰知一到烏魯木齊,她懵了。火車站外面飄著大雪,地上的積雪已過膝蓋,她從南 方帶來的化纖棉衣和薄皮鞋穿在身上就像沒穿東西一樣,寒冷滲透了她的全身。而 且,她又為吃住犯起了愁。原來的計劃是去哈爾濱,那是劉崎的家,吃住自然由劉崎 負責;所以身上只帶了二百元零花錢。可這會如果自己一個人出去遊玩,得住旅店吃 館子,還得買棉衣、帽子和皮靴子等御寒之物,這二百塊錢怎經得住花?不出門不知 出門難,在家靠父母、出門在外只好靠朋友了;在黃為明的盛情邀請下,她住到了黃 為明的父母家。

     當年的黃為明28歲。他出國前曾經有過一個女朋友,後來女朋友給親戚擔保到了澳 大利亞的阿德雷德讀書,去了幾個月就和黃為明失去了聯繫。鄰里傳說她和當地的 一個華人博士生結了婚。黃為明半信半疑,大受刺激,他發誓一定要找著她,向她問 個清楚,同時他也要拿個洋博士來氣氣她。第二年,他如願拿到了澳洲聯邦政府的獎 學金,來到了堪培拉的國立大學修讀博士學位。到了堪培拉後,他一直忙於讀書和適 應當地生活,慢慢地就把對從前女友的怨恨和憤怒化解了。這是一個自由的國度,她 有權去選擇她的將來。這也是個現實的國土,她的親戚只是擔保她出來讀英語,她沒 有獎學金,得想法子去生存和發展。一個23歲的女孩,除了結婚,還有什麼更好的方 法活下去?作為男朋友,自己沒有能力照顧她,又有什麼理由去埋怨她?退一步說, 如果她真的與那博士生相愛成婚,那也無可厚非。如果她不愛那博士,卻甘願犧牲 了自己的青春去換取永居的身份 -- 那生存的基礎和發展的必需,那也是夠可憐夠 悲壯的了。

     在堪培拉的這三年多日子堙A黃為明一直過得忙碌、充實而滿意。他如期做完了博 士論文,只小小修改就通過了評審,每年都有一、二篇文章發表,並以獨立技術居 民的身份申請到了永久居留權。唯一不足的,是這份單身的寂寞無處掛靠。近一年, 他也留意了在堪培拉的女子,希望能在當地找個女友。但很快他便放棄了,洋人他 不想也不敢去想;華人呢,他比較認同有相同文化背影的大陸人,但是,數量本就 有限,而看得過眼的,大多己有家室。所以,與很多洋博士一樣,回中國娶親成了 必然。母親在新疆也遙相呼應,正在私底下密鑼緊鼓地張羅。

     如今黃為明竟在回家途中撿來了個漂亮的大姑娘,喜得黃家父母合不攏嘴,對亞萍 更是疼愛有加。黃為明的妹妹與亞萍年紀相若,也正是貪玩的年紀,一個寒假,兄 妹倆輪流陪著亞萍玩,亞萍在西北玩得非常痛快,對黃為明及其一家也自然而然地生 出一份好印像。

     過完春節回到學校,亞萍有點兒心虛,原想把這段西北之行淡化,與劉崎和好。. 戀愛三年,他們天天都在一起吃飯、一起去上課。可現在,開學一個星期了,劉崎 都不來找她。亞萍等他等得由心虛變成了心急,而後賭氣,而後憤怒。

     黃為明回澳洲前去學校探望亞萍。這個消息很快就在系媔И}了,劉崎陰陽怪氣地 評論了一句:“我與她交往三年,早有心理準備的了,自以為有點姿色,成日想著 攀龍附鳳的。今日夢想成真了。”

     劉崎自視甚高,心媄屭,故意找了歹毒的語言來損亞萍以維護自尊。相愛三年, 他們吵過很多架,二人都年輕氣盛又聰明好強,即使知道自己錯了也拉不下臉來認 錯。一般相持幾天,最後劉崎總是想得開些,“好男不與女鬥”,於是又沒事人一樣 上門去找亞萍。

     劉崎原本不相信亞萍會移情別戀。心想,她在北京棄我而去,讓我回到老家在朋友 面前丟盡面子,這次無論如何要她先向我認錯才行。可是等了一個周,她竟不“縛 棘請罪”。而在這節骨眼下,黃為明來了,遂口出胡言,想刺激刺激亞萍。他知道 亞萍最愛面子,很快就會站出來澄清事實、反擊劉崎,證明自己沒有“攀龍附鳳”。

     可是這次劉崎失算了。他的評論一傳到亞萍的耳朵,她自尊心大受傷害,馬上就下 了與他一刀二斷的決心。心想,你劉崎是個什麼東西,竟敢恥笑我!你自己學習平 平,寫得幾句狗屁文章,就以為天下無才了。可笑!平日傲視同門、生搬稽康、以 脾氣怪誕為榮不算,還故作高深。膚淺!看人家黃為明,一個洋博士,出過國門見 過世面,胸有才腹有料,卻能謙謙有禮,不傲不燥,大禹寓於胸,這才是真正有出 息的人。一比之下,對於放棄劉崎,她真的不覺特別可惜。

     女人一旦跟男人好過就很難離開男人。劉崎既然淡出了她的感情生活,黃為明很自 然地就補了這個缺。

     亞萍大學畢業後沒有忙於找工作,於是去補習英語準備出國。1995年年底,黃為明 回國拜見過亞萍的父母,把亞萍接到了堪培拉。

     亞萍順順當當地在堪培拉大學讀了二年By course的Post-graduate, 拿了個信息 技術碩士學位,三年前在澳洲聯邦國家統計局謀了份職務,IT01(Information Technology Officer Leverl 1,信息技術員一級),屬公務員四級〔Australian Public Servant Level 4, 即APS4〕。

     亞萍聰明伶俐、年輕好學,很快就成了組堛滌弧F成員。她精力充沛、性格開朗, 很得同事喜歡。單位開展“Team building”和“Fit and Well”運動,組織大家活 動,她總是十分踊躍。午餐時間,同事愛邀她一塊兒到附近的俱樂部打Volleyball。 同事生日,亦大多願意邀請她同去慶祝。故此,她經常有應酬,初時丈夫還與她同 往,但如遇西人場合,他覺拘謹,不太願意參與。亞萍不在乎,自己一人前往,少 了照顧丈夫情緒的麻煩,反而玩得更加開心。一年半後,她升到IT02(公務員六級), 年薪漲了近一萬,她覺得日子過得瀟灑快樂。

     可是,不久她發現自己懷孕了。她很緊張,她還沒有打算要孩子,她想把孩子拿掉。

     黃為明很生氣,他說,自己的骨肉,你怎麼那麼狠心?

     可是亞萍覺得,她有個升職的機會,她不想錯過。她的Team leader〔組長〕的妻 子帶了孩子去了墨爾本。澳洲人十分注重家庭生活,在很多人看來,夫妻分居二地是 不可思議的事。大家琢磨著組長遲早會走的。他一走,亞萍的技術業務嫻熟,同事關 係良好,便有機會申請到這個Team leader 的職位。如果在這個時候懷孕生孩子,產 假一休三個月或半年,機會可能擦肩而過。那可是EL1 (Executive Level 1,行政 管理一級)的職位。年薪起點六萬六,做足一年,如無失職或意外,自然升一小級, 近七萬四年薪,就是這輩子不再提升,也是可以了。如若錯過,將來要升就很難了。 電腦技術日新月異,單位的電腦系統三年一次大升級,應用程序的更新更是年年有 之。有了孩子,三天二頭請假,怎麼能夠保證自己在組堛漣瑋N優勢?單位人事變 動又頻繁,同事關係與威信難以長久維持,語言方面自然無法與當地長大的人相比, 如果技術再不夠硬,自己憑什麼去當領導、去服人?

     “升不升級,不要看得那麼重。以我看,能升上EL1,當然好;升不上,也不用太 計較。升上EL1,表面上,年薪是比你現在高了一萬四,但稅都打了42%,拿到手的 也就七、八千。而責任卻重多了,工作壓力大。做個IT02,技術上已經駕輕就熟,責 任少,出了事有上頭扛著,工作輕輕鬆鬆,多好。就是一輩子做個IT02,也不算委屈 你。想想看,在IT02內,每年漲一小級,到IT02的頂級時,你的年薪己接近六萬,比 博士後還高。加上Agency Agreement堣@年3.5%的漲幅,再做十年,你的年薪就要到 十萬了。多少人在這兒拿了博士學位還只是打零工過日子,他們中很多人可比你聰明、 刻苦、在中國讀的學校也比你名牌,你應該知足了。一個女人家,還是應該以家庭 為重。再說,我都快33歲了,你還不願生,再等,我都老了,誰幫你照顧孩子?”黃 為明不滿地說。

     亞萍不說話,心想:即使我沒有升級的慾望,也不想這麼快要孩子。從單身到結婚, 雖然失去了很多的自由,但畢意還有自我。但有了孩子後,便連自我都沒有了,整 日圍著孩子忙呀轉的。看看周圍的朋友和同事,原來好端端、清爽爽的一個大姑娘, 有了孩子後,個個頭髮沒了款、臉上忘了容、身上胡亂穿、腳下鞋顛倒。把自己糟 蹋成什麼樣子?午飯空檔,還得到市場尋找孩子喜歡的奶瓶、合適的尿片或減價的 小孩衣物。哪有閑心坐下來喝杯咖啡或找朋友聊聊天散散步的?

     亞萍現在活得有滋有味,可還沒想到要把自己放在媽媽隊伍堥獄穨痋C

     夫妻倆為了要不要把孩子拿掉而吵來鬧去,誰也無法說服誰。這樣攪纏了一段時間, 肚子堛澈臚l一個勁地長大。初秋時節的某一天,天氣反常地熱,當亞萍穿著一條 緊身的小T-Shirt 在聯邦公園(Commonwealth Park)逛時,給一個朋友看到了,那朋 友好經驗好眼力,一看亞萍的腰圍粗了好幾吋,便單刀直入:“恭喜你們,要做爸 爸媽媽了。”

     亞萍懷孕的消息像春日的枝葉,不知不覺就開在了人們的眼前。

     澳洲各種宗教興行,墮胎無論是在基督、伊斯蘭還是佛教文化堻ㄓㄣㄜ牷A朋友同 事大都認為亞萍還是把孩子生下來為好。亞萍當時己經26歲,在別人看來,也該是 生育的時候,且與黃為明同齡的華人大多有孩子了。在自己大陸背景的華人朋友眼中, 一個26歲的妻子因為想升官或貪圖清閑瀟灑而把第一胎打掉,那更是讓人無法接受。

     亞萍頂著來自家庭和朋友的輿論和壓力,心嵫C慕起有些澳洲人來。她們可以選擇 不要孩子,瀟瀟灑灑一輩子,多好。唉,算了吧。反正我這輩子總得生孩子,遲生 不如早生。在這百般為難中,亞萍慢慢說服了自己,日慚減少了她的交際和活動,意 識上開始轉向做媽媽的角色。她慢慢地喜歡上了她的孩子,午餐休息,她也會偶爾光 顧嬰兒貨架,那些小奶瓶、小圍兜、小衣服、小用品,真是可愛極了。她想像著孩子 的模樣,忍不住就買了一大堆的嬰兒用品回家。後來,她簡直有點迫不及待地等著孩 子的出來。

     孩子也有點迫不及待,提前二個月就出來了-- 早產。

     孩子在醫院的暖管埵矰F二個星期,黃為明小心翼翼地把他捧回了家。

     大家都說母乳喂養好,亞萍也不想虧待她的孩子。

     可亞萍的奶水不足,孩子每次只能吃個半飽,夜堨u睡二個鐘頭就餓了,一個晚上 醒幾趟。亞萍睡眠不足,奶水自然更少。如此的惡性循環,折騰了幾個月,把夫妻 倆折騰得沒了人形。

     孩子百日,按老家習慣,是要慶祝的。夫妻倆也想借此機會會會朋友、讓兒子亮亮 相、熱鬧熱鬧一下。

     席間,有人講起打呼嚕的笑話,笑完別人,便開始互相取笑開心。說起從前同房 各人的睡相。

     “老王的呼嚕叫'豬鼾','呼鼾,呼鼾',像豬打鼾一樣,以大聲取勝。”

     “小李的呼嚕叫'拉蛤',像老太得了哮喘,可憐而無奈。”

     “小張的叫'痰卡',最讓人擔心,好像是給痰卡住了,一口氣上不來,就完蛋了。”

     “那黃為明的叫什麼?”有人好奇地問。

     “黃為明?還真是奇怪,咱們同屋四人,就他不打呼嚕。”

     “誰說黃為明不打呼嚕?他的呼嚕才恐怖呢,'呼哈、呼哈'的,像拉鋸。夜深人靜 時,讓人老是覺得有人在鋸窗,要入室行竊。”亞萍正端烤雞翅出來,插了一句。.

     “我根本就不打呼嚕。”黃為明不以為然。

     “怎麼不打,有時還震耳欲聾的,經常把我們的兒子吵醒。”亞萍笑著說。

     “兒子是被你餓醒的,關我什麼事?”黃為明心埵麻I兒不服氣。心想,胡說八道, 當初你不是因為我不打鼾才愛上我的嗎? 他沒想到,有些人天生愛打鼾;有些人生 來並不打鼾,但隨著年齡的增長,加上過度的疲勞,也會打起鼾來。

     “我奶水不夠是因為休息不好,你的鼾聲太嚇人,老是擾得我睡不著,怎麼不關你 的事?”

     “你的鼾聲也不小嘛。” 黃為明不服氣地嘟噥道。

     “女的也會打鼾呀?”同事的女兒覺得十分有趣,叫了起來。

     我也打鼾?亞萍心堣@驚,臉一下紅了起來,又羞又氣。心想,男人打鼾嘛,很正 常。而自己一個斯文女子怎麼也打起鼾來?那樣子多粗魯。黃為明竟然拿這來逗樂 大家,太不顧全我的面子了!

     “磕喳!”錄音帶終於到位了。

     “呼-哈,呼-哈,呼-哈。”丈夫鼾聲依舊。

     “磕擦”一聲,亞萍得意地按下了錄音按扭。

     星期一早晨,黃為明覺得非常累,到了辦公室,才剛剛坐下,就直打哈欠。Party雖 然過去了二天,但他根本沒有得到什麼休息。星期六的Party到晚上十一點才結束, 星期天忙了整整一天才把房子和廚房收拾乾淨。

     吃過午飯,他實在撐不下去了,頭像老家地窖堛漕滌汕瘚甈,又沉又悶地跌在了 辦公桌上。對面的同事以為他病了,走過來關心他。他忙說“沒什麼”,把他打發 走了。但才一轉身,他發現個個人都看著他,他緊張起來,心想,自己大概睡著了, 不知打呼嚕了沒有。如果真打了,那大家不都知道自己在辦公室睡大覺而且還打著 難聽的呼嚕?那影響太不好了。一個下午,他心情壞極了。

     到了半下午,他頭疼起來。他知道自己是勞累過度了。他早早地回了家,認認真真 地炒了幾個自己心儀的小菜,喝了二杯酒,準備好好地睡個早覺。

     睡覺前最好的放鬆自然是翻翻報紙。

     “放樣東西給你聽聽。”亞萍興致勃勃地走過來。

     “你自己先聽,我今天很睏,想早點兒歇息。”黃為明以為亞萍又弄來了新歌。.

     “不,你一定要聽的,非聽不可。” 亞萍鬼秘地笑笑,把報紙從丈夫手中挪開。

     “呼哈,呼哈,呼哈。”

     “這是什麼?”黃為明有點心不在焉。

     “我把聲音放大,你仔細聽聽。”

     “什麼破歌,嘔啞吱喳的,難聽死了。” 黃為明心煩氣燥起來,伸手去拿報紙。

     “是難聽吧?告訴你,本姑娘整個晚上就是在這種’嘔呵吱喳難為聽’的破歌伴奏 下入眠的。” 亞萍惡作劇地大笑起來,“你丟我的面子,我也讓你丟丟面子”。

     黃為明這才明白過來,原來亞萍偷偷把自己的鼾聲錄了下來。他酒氣上湧,無名火 起,搶上一步,把亞萍從音響設備櫃邊推開,粗魯地按下開關,取出錄音帶,把磁 帶一圈圈地扯了出來。

     “你怎麼那麼無聊?”他邊說邊把磁帶丟到垃圾桶堙C

     “我就是無聊!黃為明,你這個混蛋,竟敢打我?”亞萍半蹲半跪在音箱前,給丈 夫推了一下,失去平衡,嗆琅了一下,撞到茶几的邊上去了,頭上頓時長了個包,疼 痛難忍。

     黃為明只顧發泄怒氣,沒有留意到亞萍給撞了。心想,真是無理取鬧!平日給寵壞 了,見風就是雨,才推了她一下,就反口說我打了她。於是憤憤地接口說:“你就 是欠打!”

     “打呀,打呀,給你打!反正日子也過得沒意思透了”。自己撞得那麼疼,丈夫既 不覺心疼也不覺內疚,亞萍覺得十分委屈,站到丈夫的面前,昂起臉。

     她瞧見丈夫氣急的臉,他右手一揮,“啪”的一聲,她覺得臉一陣發麻。 他真的打我?!這次不是失手,是有意的!而且還那麼用力!她簡直不敢相信!她 不單覺得委屈,更多的是氣憤。

     “你真敢打我?”她捂著一邊臉。

     “打你又怎麼樣?你她媽的就該打!”

     “再打我就叫Police!”

     “叫你就叫吧。”

     他冷笑著,又舉手推了她一下。

     亞萍用眼的餘光掃見他的冷笑,大受刺激。她抓起手提電話,邊往後院走邊按按鈕 “0、0、0”,她撥通了Emergency 電話。“Police”亞萍擅抖著聲音說。

     亞萍平日朋友廣,應酬多,黃為明本有微詞。見亞萍在這個時侯打電話,沒想到她 真的會找警察,而是以為她在跟朋友聯繫,要離家出走,更是火上加油,衝著她嚷 嚷:“想走你就走吧!你不是覺得我沒意思嗎?去找有意思的過吧。滾得越遠越好! 別再回來!”“碰”的一聲,他把門關了起來。

     關門聲把亞萍嚇了一跳,也把孩子從睡夢中驚醒,孩子大哭起來。

     初夏的堪培垃白天己非常的曬,熱烘烘的太陽把房子烤得像個暖房。而晚間的室外 卻非常清涼,亞萍穿著一件無袖的薄睡袍,裸露在風中的四肢很快便起了一層雞皮 疙瘩。站在後院堙A亞萍覺得有點冷。她轉身推了一下門,門被反鎖著,她沒有帶鎖 匙。

     他們住的是老區,樹多地寬,家家的後院又大又深,四周種滿樹牆,每一個房子都 像長在森林堣@樣。院子盡頭的太平洋藍樹(Blue Pacific)上開滿了藍色的花,紫藍 色的幽光在深深的庭院媯o著凄美的憂傷。月亮面生生地掛在鄰里的樹枝上,大得 嚇人。亞萍孤零零地站在院子堙A有一種與世隔絕的凄涼。後院本有幾隻長尾松鼠 在玩耍,聽到人聲,急急忙忙地往樹上竄跳。亞萍天黑很少出門,這會兒聽到後院 有響動,嚇得要命,要在平日,一定會大叫起來,但今日與丈夫吵過,她不能示弱 予他,故此聲音才喊出口,便又壓了下來,咽了回去。警察在電話的另一頭聽得很 不對勁,感覺亞萍受到威脅或襲擊卻又不能聲張。

     “What's happened?” 警察問。

     “My husband hit me, and kicked me out。”亞萍心有餘悸地說。

     五分鐘後,二部警車到了亞萍家的門前。二男二女四名警察全副武裝走了出來。. 夫妻吵架,自己竟然驚動如此多的警察,仿佛出了什麼大事。亞萍有點兒不好意思 起來。警察把亞萍和黃為明分開問話,並作了詳細記錄。

     “Did you hit her?”警察問。

     “Yes。”黃為明如實招了。

     “Could you please describe how did you do that?”

     黃為明連比帶說地把自己打了亞萍一巴掌的過程描述了一次。

     “Did you kick her?”

     “No,I didn't.”黃為明一聽急了,他沒想到亞萍竟然對警察撤謊誣陷自己。

     “I didn't kick her, she's lied.”

     亞萍在另一間房也把事件經過說了一遍。

     “Did he kick you?”

     “No.”

     女警以為在他們到達之前,亞萍受到黃為明的威脅或出於其他方面的擔心,隱瞞了 一些嚴重的挨打細節。於是鼓勵亞萍不要擔心,如果她為他隱瞞,對自己對他都沒 有好處。相反,將來他或許會變本加厲。

     “Are you sure he didn't kick you?”

     “No, he didn't.”

     “we were being told, you were kicked.”

     “I meant he locked the door, he did not allow me to go inside. ”其實, 亞萍的意思是“把自己掃地出門”,她用“kicked me out”只是表達丈夫叫她滾蛋, 而“kicked me”卻是用腳踢的意思,漏了一個“out”字,那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也不知道是亞萍心急話沒說清楚,還是接電話的人傳錯了話。

     警察擔心黃為明對亞萍再度施暴,建議他離開家堙A到別的地方轉個二個小時以 上,等心情平靜下來後再回家。在警察的監視下,黃為明拿了車鎖匙、繞過亞萍,到 車庫去了。

     車子怒氣沖沖地退出車庫、跌跌撞撞地走在Drive way上,頭才伸出街道,上方開 來一部四輪吉普車,黃為明用力踩下了車閘。車輪與地面長長的磨擦聲括在亞萍心堙A 好疼。悔恨像冰箱堜韙[了的發毛生薑,煩煩地辣著她的心。

     她叫警察多半只是為了氣氣他、滅滅他囂張的氣焰。要他離開自已一手建立起來的 家、自己一分一厘省吃儉用積累買下的房子,這不是她的原意。

     警察見黃為明出去,又等了幾分鐘,確定他確實去遠,才肯離去。臨走,女警察給 了亞萍一個名片,上面有家庭暴力舉報中心的電話。告訴亞萍,如遇丈夫再對她施 暴,不要猶豫,馬上跟Emergency或舉報中心聯繫。

     一個斯文人,竟被當成家庭暴力者被遣出家門,她覺得內疚。憑心而論,丈夫對自 己一直很好,從未打過罵過自己。今日只因自己挑撥,他又多飲了二杯,一時無法 自制。

     亞萍點了點頭,對警察說了很多感謝的話。她只想他們快點兒走,好讓丈夫早點兒 回來。

     但是,黃為明沒有回家,他呆在辦公室過了一夜,他心堣S悲又氣又恨,他沒想到 亞萍真的會叫警察,更想不到亞萍會無中生有,誣陷自己。打人是犯法的,難道她 真的想送我進監獄?這女人,怎麼那麼無情無義?因為那一巴掌,這五、六年的夫妻 感情就全部勾銷?況且,我本來無意打她,是她激我的。

     人在傷心時,想的自然是傷心事,亞萍性格的不足和平日的錯誤便一幕幕不招自來, 包括為了自己瀟灑快活而想打掉孩子的事。他又想起平日自己對她的千嬌百寵,越 想越傷心、越想越絕望。他甚至開始認為自己娶錯了人,進而推理出自己這輩子算是 完蛋了的結論。

     第二天九點多,黃為明琢磨著亞萍該上班去了,才心灰意懶地回到家。他開了門, 房子靜悄悄的。他覺得飢餓難忍,便徑直進了廚房,想弄點東西吃。才開了冰箱,便 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音。他凝神細聽,是從睡房發出的,有點像鼾聲。——難道她沒走? 現在還在睡,大概她昨晚也是一夜沒睡著。他心堨肭_一絲溫柔、憐愛與後悔。他 突然不覺飢餓了,他覺得很睏很累,他也想到寬大的床上睡一睡,睡在她的身邊。.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睡房,一抬頭,他簡直不敢相信,睡在那寬大的床上、亞萍身邊 的,竟然是另一個男人!亞萍側臉而眠,紅卜卜的臉蛋斜靠在他的肩上睡得正香呢。 那噁心的鼾聲正是那個男人發出的!

     難怪要陷害我!原來如此!

     熱血直往黃為明的頭上衝,他順手抄起一個凳子,羞侮和憤怒沖昏了他的頭,他對 著床上的一對“狗男女”,雙手舉起了凳子……

     “嘩啦,嚓啦”﹐頭上的吊燈和燈罩碎了,玻璃掉了一地,碎片掉在邊上的嬰兒床 上,兒子“哇……”的一聲哭了,臉上開滿了血花。

     床上的“狗男女”也醒了,他們嚇了一跳,雙雙跌下床來。二人仍穿著平日會客的 衣服,亞萍的臉上還化著妝。那男的是亞萍的前度男友劉崎,腳上還穿著襪子。

     亞萍驚恐地看著黃為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只記得昨晚警察走後,劉崎來了。 他是從中國來澳洲商務考察的,結束行程前來看看自己的老同學。她把自己做的蠢 事告訴了他,他安慰了她很久,說大家都在氣頭上,做事難免失當,等丈夫回來後, 向他道個歉認個錯,千萬不可像年輕時那樣嵹﹐知錯不改。於是他陪著她等她的丈 夫回家。凌晨四點多,孩子醒了,亞萍進房把兒子抱到自已的床上,斜靠著枕頭餵奶。 而後,大概是自己睡著了,劉崎把孩子放到了嬰兒床上。

     黃為明與劉崎己打了起來。

     她突然覺得自已根本就不認識他深層的一面,她不知道他接下來要做什麼。一陣恐 懼抓住了亞萍的心頭。她拿起了電話,這次,她真的要報警了。

     〔完〕

     2003年10月29日於堪培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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