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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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祖墳    ¤ 博爾濟吉特•后人

   一天,老父親突然問我:"你記得咱家的祖墳在什麼地方嗎?"我聽了很奇怪,父母移 民澳洲都二十多年了,從來沒聽他們提起過祖墳的事,今天是怎麼了?爸爸說,他 今天從小玲拿來的《人民日報》海外版中,看到一則北京市政府有關部門的啟事。 啟事中說,截止1999年12月底以前,所有在北京近郊的老墳必須自行遷至遠郊或繳 納地租,如果沒人認領,就按無主墳處理。他隨即想起我家的祖墳。他說,雖然北 京市政府在無償收走我們的祖墳地前允諾過,我家祖墳因此所占的公家地永遠不收 租;但現在國家的政策變了,我們身居海外的華人又能怎樣?只能跟著變。埋祖墳 的那塊公墓,過去算是遠郊,四十七年過去了,恐怕也划為近郊了。他不希望祖墳 被平了,讓祖宗靈魂無處栖身。他宁愿繳納祖墳占地的租金。另外,自從他中風偏 癱以后,腦子很多事記不起來了,包括祖墳的具體地點。我馬上告訴了他,在"黃村 公墓",因為這事我記得很清楚。

  記得第一次聽到關于我家祖墳的事,是我在童年剛開始懂事的時候。那是因為我看到 別的孩子都有爺爺奶奶而我沒有時,向姑奶奶打聽關于我爺爺奶奶是誰時,聽她提 到的。

  姑奶奶說,我很不幸,出生前爺爺奶奶就去世了,他們都是得的癆病 -- 大概就是現 在人們說的肺結核吧。我出生時老祖奶奶卻活著,也不幸患著癆病,為了不傳染孩 子,被家堣H送到祖墳去居住。

  記得當時我聽了心堳傶屭,問姑奶奶:"墳地住著的都是死人,夜媞刉x鬼,又荒 涼又可怕,也沒吃、沒喝的,老祖奶奶那麼大歲數,還有病,怎麼把她送到墳地 去?那不就是讓她活活餓死、凍死了嗎?"姑奶奶安慰我說:" 別擔心,那兒可不像 你想象的那樣。咱家的祖墳有三百多畝地,上面是一片茂密的林子--都是百年的蒼 松翠柏,林中留有一片空地,上面蓋著一棟大宅院,院子埵釩雃h的房子,比城 一般的四合院大多了。這院埵穔菑@戶人家,這家人世世代代為我們看著祖墳。院 外也有幾畝庄稼地,這家人就靠种植這片地為生。由于我家從不收他們的地租,按 國家規定墳地也不納賦稅,所以他們的日子過得很好。你的老祖奶奶就由他們一家 照料。咱家堛漱H按時送去衣服和食品,也常去看她,我還抱你去看過她呢!你是 咱家的長子長孫,她一看到你就激動得淚流滿面,抱著舍不得放手。她怕把病傳染 給你,不敢親你,只用臉緊貼著你的頭" 聽到這堙A我對老祖奶奶感到很親切。可惜,姑奶奶說,老祖奶奶在看墳的家堣] 沒活幾年就去世了。我聽了心堳僆豸腄C

  第二次聽到關于我家祖墳的事,大概是在1954到1955年之間,那時我已經八、九歲了。 記得有好幾天中,每天的傍晚看到姑奶奶、父親、叔叔、姑姑和一大堆從來不來往 的親戚往家媟h一大堆連泥帶土的東西,而且一把這些東西放在客廳,就把我們這 些孩子都轟到其他屋去,不讓我們小孩子看他們干什麼、聽他們說什麼。好奇心驅 使我偷偷地溜到門前扒著門縫看:原來大人們在洗那些連泥帶土的東西,然后一人 一份分了。那些臟東西洗出來后放在地上,變成色彩斑斕的金銀珠寶、翡翠玉器。 當時我以為他們在干見不得人的事,心媮渻籜鰝螂鶠C事后問爸爸,爸爸把眼一瞪 說:"大人的事,小孩子別打聽!"

  后來還是姑奶奶告訴了我事情的真相:原來,北京市政府看上了我家祖墳--那塊風水 寶地,要在那婸\工厂(即現在的北京東郊熱電厂,位于北京國際貿易大廈東側一 公里),無償征用我家的墳地。那時候,政府"無償征用"的通知如同過去皇帝的圣 旨,誰敢說個"不"字?于是家塈熂丳限怚s來,把祖墳遷到了公墓。遷墳的時候, 因為棺木太大,又沉重,政府提供的車輛運輸困難;當然也有的棺木坏了,我的這 些前輩就把大多數棺木打開了,把遺骨都放在罐子媢B到公墓中。因為我們是大家, 祖先的隨葬品很多--就是我看到的那些金銀珠寶、翡翠玉器, 家堣H就按人頭平均 分, 一人一份。其實,按過去的老規矩,家堳臚l,尤其是我們男孩子,也應該一 人一份。但按共產党政府的規定,只能18歲以上的成年人有資格分,所以我和我弟 弟就被排除在外了。据姑奶奶說,祖宗的棺木中只有我的曾曾祖父、曾祖父和祖父, 也就是我姑奶奶的爺爺、父親和哥哥的棺木沒有被打開,因為我姑奶奶堅持--除非 她死了,絕不讓別人動,加之親戚們也知道,埋這三個人時,尤其是我的曾祖和爺 爺去世時,家境已經衰敗,陪葬品不會很多或很貴重,因此其中的陪葬品也就原封 未動。

  其實,我腦海堹盲X是什麼樣子完全是一片空白--因為當時年齡太小,什麼也不可能 記住。長大以后,有時姑奶奶有意無意地帶我經過北京東郊熱電厂時告訴我:你要 記住,這片地原來是咱家的墳地,上面長著一片松柏樹林--那些樹都有一人多粗, 風水很好,但被政府要去建了這座工厂--只有在這時,我才想起祖墳的事。現在我 記憶中的祖墳,其實是公墓中的祖墳,是姑奶奶帶我去"上墳"--清明節掃墓時留下 的印象。記得每次去掃墓,姑奶奶總是說:"你是咱家的長子長孫,又是個孝順的孩 子,別人可以忘掉祖墳,你可不能忘!長大了一定要抽時間給你祖宗的墳上培點土。 "

   記得第一次清明節跟著姑奶奶去上墳時,天气很好,陽光明媚,沒有一點風,但干冷 干冷的。我穿著大棉猴、棉靴,坐上長途汽車到了北京南郊的高米店,下車后走得 腿都累了才到了墳地。姑奶奶說:"這片墳地可不像咱家的老墳地--那里地勢高,有 林子護著,墳都是用磚砌的,多少年不用修也沒事。這堿O塊洼地,只有在冬天和 春天才能看到,夏天和秋天這里是一片水。墳頭兒泡在水里久了就會慢慢變矮,最 后消失,所以一定要常來培土。"她還慈愛地拍拍我的頭接著說,"你培一次土,盡 一份孝心,祖宗們都知道。他們會非常感激你。"我當時很爽快地答應下來,因為那 時我常常聽長輩們講神話、鬧鬼的故事,相信鬼神在世間存在,也就相信祖宗在看 著我了。

  因為那時我還小,從沒干過活兒,更掄不動鐵鍬,姑奶奶讓我在地頭上等她,她要到 附近的村里找人為祖宗的墳培土。姑奶奶走后,我感到有點孤單,似乎還有點怕, 因為墳地堸ㄖ琤H外,周圍沒有一個人。我東瞧瞧、西看看,希望能見到其他的人。 墳地盡頭是一條小河,河里結著冰,河兩岸的堤高于地面一、二米,堤岸上栽著一 行小樹。因為是初春,樹都是光禿禿的,可怜巴巴地在小風中搖晃,就像插在地上 的干枝。我跑到堤岸上放眼四望,南、北、西三面都是一望無際的庄稼地和稀稀拉 拉的樹木,視野中的高米店小得被遠處的幾棵樹就擋上了。東面過了小河,可以看 到遠處有座村落。眼前的墳地占了很大的一片地,上面一座座的墳排列得整整齊齊, 真像我們全校的小學生在列隊。我家的墳与眾不同:在兩排"墳隊"的兩頭,聳立著 兩塊巨石碑,上面注明是我家的塋地。聽姑奶奶說,這兩塊石碑是從我家老墳地里 運來的,它們在老墳地時是由兩只巨大的石龜駝著。由于石龜太大、太沉,沒有運 來。

  我眼巴巴地等了半天才見姑奶奶領著幾個農民裝束的人來了。他們三下五除二,很快 把我祖宗的墳培得每座有一米多高便歇手了。我姑奶奶還嫌低,讓他們再培點兒。 我有點不好意思,向姑奶奶使眼色,意思就算了,他們也怪可怜的,但姑奶奶不依。 他們又給每個墳培了幾下土后說:"地面兒上剛解凍,能取土;下面都是凍土,很難 挖。按說,您老把它們同周圍的墳頭比比,這些墳已經高出很多了。"我姑奶奶這才 罷休。 幾個農民走后,姑奶奶在墳前擺了一些吃的東西,燒了幾柱香,磕了幾個頭,又讓 我學她的樣子作。然后就离開了墳地。

  記得第一次上墳后我們沒有到附近的小鎮上去吃飯,因為姑奶奶說那里的飯店很臟。 我倆吃的是姑奶奶帶的素包子--我愛吃素,那是姑奶奶特地為我作的--我們兄弟姐 妹六個,不知怎的,姑奶奶最疼我,經常給我做我最愛吃的素餃子或素包子,平常 做飯時也常給我單獨做點素什錦之類的吃的,還常常塞給我點零花錢,不讓別人知 道。

  記不清從哪年起,父親和姑奶奶都不許我再提、更不許跟任何人說起祖墳的事(這 指的是被北京市政府收走的老墳地),更不許我提起家族的歷史。開始我莫名其妙, 大了才知道,這是由于共產党的階級政策產生的結果。因為我家雖然是沒落貴族, 但共產党的階級政策仍然把我家這類人划為"剝削階級"出身的人,雖然我家衰敗的 早,土改時被划為城市貧民,我父親被划為"雇員"成分,但在用人問題上總是有區 別。記得我姑姑剛參加工作時不懂事,在履歷表的"土改前有土地狀況"一欄中填了 "有土地二、三百畝"(其實就是指我家的墳地),"政審"時就被從公安部隊中"复員 "處理了,即使調查后知道那塊土地只是我家的墳地。

  我不再去上墳和"關心"祖墳的事,是從1966年中國的"文化大革命"開始時。記得那年 "紅衛兵"剛剛刮起"破四舊"的風兒,我家不遠的地方就出現幾戶居民被抄家的事。 按紅衛兵說,被抄家的人都是"地、富、反、坏、右","抄"出的東西都是"四舊"。 至于家族史、地契等之類的東西,都是屬于"變天賬"的范圍,更不敢上墳祭祖了。

  記得一天,父親突然把我叫到身邊,讓我幫他找出關于家族歷史的所有東西。我們開 始查遍家堛漕C一個角落,找出了老祖墳的地契、老祖墳的穴圖、和家族的照片--這 張照片我的印象極深:幾十個身著清代大官的人排成幾行,各個气派非凡。我當時 心堳飫`怕,知道這張照片要是被當時的人看到"舉報"了,全家都得被紅衛兵打死 不可。忙找來一個大盆,把這些東西都燒了。

  在動蕩的"文化大革命"中,我家也隨之動蕩,期間發生了很多悲歡离合的故事。至于 祭祀祖宗,尤其像我們這种家族,更是十分忌諱的事,從此,家埵A也沒有人提到 什麼祖墳的事,更沒有人到祖墳上去看一眼。

  時間飛逝,一晃就是三十五年過去了,我們全家都移居澳洲,我的父母也在澳洲生活 了二十幾年。如果不是父親看到《人民日報》海外版上的啟事,大概誰也想不起故 鄉的祖墳了。

  老父親既然有了照料祖墳的念頭,而且決定按北京政府的規定繳納祖墳占的地租,我 們兄弟姊妹幾個人便留意這件事了。首先是二妹妹有机會到北京,因為她研究的課 題与中國文學史有關,需要到北京圖書館去查資料。到北京后,她遵循父親的吩咐 尋找祖墳,但沒有下落。一是她從沒去過一次祖墳,二是她在北京公墓管理部門已 經查不到"黃村公墓"了。她也去海淀區黃村和它的周圍地區看了看:那埵迨w經成 為現代化城市,到處都是高樓大廈、立體公路,繁華得可与北京市區任何商業中心 比美。

  二妹妹回到澳洲和我們談到此事,老父親臉色黯然,盡管口頭上還安慰我們:"這是 天意。"我告訴她,也許我事前沒說清楚,祖墳不是在海淀區的"黃村公墓",而是大 興縣的"黃村公墓"。

  隨后,我的小妹妹回北京時又找了一次,并到大興縣政府有關部門詢問,還自己開車 找了幾個小時,也沒有結果。

  2000年12月中旬,我回北京辦事,順便也尋找祖墳的蹤跡。

  通過一位新結識的朋友--小姜的介紹,我找到了北京市民政局的一位負責人。他調查 了很多民政局的老人,最后在"北京市民政志"中查到了線索。

  原來,北京市民政局于1954年在北京南郊征購了兩塊地作為公墓,用以搬遷北京城區、 近郊范圍內的墳墓。其中第二公墓与我提供的線索相符:即离大興縣高米店東約一 華里,面積為六百畝。在"文化大革命"前一直設有管理辦公室和專職管理人員。"文 革""破四舊"時公墓中的碑全被砸了,公墓辦公室也解散了,公墓檔案不是遺失就是 被焚毀,也沒有留下墳中任何死者的名單。"文革"后期,這塊地被中國的國防大學 占用了。"文革"結束后,北京市民政局曾經想把這塊地收回,向國防大學要,他們 不愿意還。于是,北京市民政局与國防大學打官司打到了中央。由于國防大學"后台 "硬,北京市民政局的官司沒打贏。現在,國防大學把這塊地開辟成菜地。

  這位負責人還說,要想找到這塊地,打聽國防大學的菜地在哪不好打聽,過去那奡 建有一座空軍學校,現在改為空軍倉庫。一打聽空軍倉庫就能找到了。 我聽了很奇怪,便問:"記得那是片洼地,一年中只有入冬時節才從水中露出來,夏 季又會被水淹沒,怎麼能又蓋倉庫、又建菜地的?"民政局的人回答:"由于种种原 因,現在北京的地下水位比解放初低了十幾米,連大河水位都很低,很多小河都干 了,洼地也就變成了好地了。"他還說,我可以到那堨h看看,我家的祖墳是不是埋 在那堙C如果我的祖墳過去是在那兒,也許能在附近村子堨薨衁漫訄礡B雞窩或豬 圈找到半塊墓碑呢!我聽了心堣]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兒。

  一天下午,我的朋友小姜開車陪我去尋祖墳所在地。

  出了永定門,駛過玉泉營向南,過了西紅門鎮東,便行駛到正在建設中的高速公路旁。 一路上到處都是烏煙瘴气的施工現場,到處都是擁擠在一起的車輛。兩、三公里的 路走了好一陣子,好不容易地來到了高米店。

  我們首先找到了民政局負責人所說的离高米店東南一華里的空軍倉庫。通過門前的警 衛和途徑門前的一位軍人了解到國防大學菜地的位置,隨即開車到了那堙C

  這是一片非常大的菜地。由于是冬天,菜地光禿禿的,整整齊齊的菜畦布滿砍剩下來 的根。這時已是夕陽斜照,天色暗了不少。但我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頭的彎彎曲曲 的堤岸--那正是我童年記憶中的地方,只是堤岸上的小樹已經長成了大樹。我走上 堤岸,低頭看看,眼底的小河完全干枯,雖然斷斷續續地躺著一些冰。放眼四望, 小河東側仍然保持著相當面積的農田,遠處的村落依稀是我童年的樣子,只不過比 童年時記憶的大多了,還有點"現代化"味了。小河南北西三面幾百米以外,我童年 記憶中一望無際的田野都被現代化的城市吞沒了,只剩下眼前數百畝的菜地。也許, 如果不是國防大學把眼前我祖輩長眠的地方"開辟"為菜地,或許也被"城市現代化"蚕 食了。

  我完全肯定了這奡N是我家祖墳所在地。心情很沉重,不知道底下的祖宗是不是知道 他們的后代來看他們。我拿出照相机,把這塊菜地和周圍的環境照了下來。

  菜地頭上搭著頗有農村气息的小屋,那是為外地農民承包這塊菜地住宿而搭建的--說 起來真讓人難以置信:据我了解,過去解放軍,包括軍事院校,如果不是臨時駐扎, 一般都自己种一點兒菜,既是一种勞動鍛煉,也表示他們是工農的子弟兵,永遠不 脫离民眾。怎麼現在雇用起農民為他們种菜了?也許這也是"現代化"的一种改革?

  同行的小姜正在和那戶農民交談。我也走上前去。原來,小姜在問他們開辟這塊菜地 前,這堿O不是一片墳地。這戶農民說,他們不知道。因為他們承包時就是塊菜地。 但是,他們在翻地時經常翻出許多的死人骨頭。菜地的周圍現在還可以找到幾塊斷 碑。他們也認為過去這片地是墳地。而且,在他們承包期間,不僅我,還有不少人 來過認祖墳,還有人在菜地旁燒過紙。他們還認為,這塊墳地開辟成菜地時,并沒 有把地下的棺木或骨灰罐挖出來運走,只是把地面的墳頭平了。

  "按照承包菜地農民的推測,難道我的祖先仍然長眠在這塊菜地的地下,只不過上面 沒有標記罷了?--但愿如此吧!但愿我曾曾祖父、曾祖父、祖父的棺木以及他們的 陪葬品也沒有人動,只不過深藏在地下!"我心中自慰道。

  我与小姜隨即在菜地周圍轉了轉,沒走幾米,就見到兩、三塊破碎的墓碑,其中一塊 還寫有某家墳地的字,可惜不是我家的。不過,我也把它們照了下來。

  夜幕逐漸降臨,我仍然依依不舍地站在堤岸上,吊唁我的祖先。許久,我突然自嘲道: 想我祖先幾百年前世居蒙古大漠,本來就是"隨遇而安",死在哪兒就埋在哪兒,從 來不會想到讓后人去祭祀或"上墳"。自從某一輩開始雄心勃勃,從蒙古大漠踏遍中 原大地,最后在北京"落戶",開始了漢族的習慣,置墳地,請人世世代代看守,希 望子孫后代祭祀他們或年年去"上墳",本身就是"忘本"了。本該回歸古代的習俗、 回歸自然。既然他們沒有回歸大漠,尸骨變成了特殊肥料,肥沃了他們曾經統治過 的土地,具體地說,就是肥沃了這片菜地,讓它長出了茂盛的蔬菜,奉獻給當代中 國的精英--國防大學的師生當然是中華民族的精英--調劑伙食,滋補身體,不能說 不是最好的歸宿吧?

  夜幕籠罩著大地,同行的小姜催我回去了,還說,如果我不甘心,不妨明天到附近的 村庄去轉轉,看看有沒有人用我家墓碑墊房基或砌牲口圈,如果尋到,就買下來。 我知道她這是安慰我,無可奈何地說:"算了吧,那更是大海撈針。"便很不情愿地 坐進汽車。

  汽車開動了,我再次瞥了一眼我祖先長眠的地方。我深信:隨著周圍現代化的發展, 這塊菜地也不會保持很久了,也許數年后我再回國時,這堳K是中國國防大學的什 麼研究基地呢!我和我的子孫再也不能進入了。

  安息吧,我的祖先們,你們身邊雖然沒有墓碑,但你們仍然長眠在祖國的土地上,而 我和我的父母、兒子,已經沒有這份福气了。(筆者注:老父親在堪培拉公墓中購 置了一小片地)

  我多想落葉歸根啊!

     2001年10月1日于堪培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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