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課鬧革命  

               ——畸形年代系列之三 ¤ 陳向陽


    從1966年停課鬧革命,瘋玩了一年多。1967年10月份又復課鬧革命了。 我呢,從小學五年級一下子跳到初一:北京市111中學,在甘家口,是所新學校, 新樓,可不少玻璃已經讓附近的孩子砸破了,冷風呼呼的,第一天上學先拿報紙糊 窗戶。安新玻璃?趁早別想!那等于跟砸玻璃的挑戰,人家馬上就敢跟你比賽,看是 砸的快還是安的快。

    又上學了,挺新鮮。文化大革命最先倒霉的就是中學老師,沒挨過揍的少,沒打死 的也都打服了,一見著學生就忍不住哆嗦。復課?怎麼復?誰聽誰的呀?我們新學 校還好點,老師學生是頭回見面,所以老師都不哆嗦,但說話和氣極了,師道尊嚴一 丁點都沒了。這就是文化大革命:終於把幾千年來顛倒的師生關係給擺正了。所以誰 也沒把老師往眼堜鞢A學校不過是又一個玩的地方,高興就來,不高興就走,用不著 問誰。

    每天頭一節課是‘天天讀’,專學毛主席著作。這可是‘雷打不動’,還真得來, 這是對毛主席的態度問題,可不是怕老師。天天讀一完就隨便了。老師前邊講他 (她)的,下邊一想不如回家打撲克,立刻收拾書包,有人連書包都沒有,更省事, 站起來左右問問:你走不走?你走不走?都不走?那我一人走。到別的班再問問, 一推門,用不著往講台上看,這跟老師沒什麼關係,只衝哥們兒喊:‘鐵頭!(或 沙鍋,都是外號),走不走?打撲克去呀?’。老師耐心等你喊完了再講,沒有一 點管閑事的意思。

    那會兒有語文課,學毛主席詩詞和魯迅的玩意。數學課講正負數,我一聽就煩了, 好好的數,非給來個負的,這不是沒事找麻煩嗎?不聽了,回家!還有外語課,先 學的俄語,什麼‘打倒蘇聯修正主義’之類的。不好學,舌頭老轉不過彎來。尤其那 些字母,什麼重音、輕音,還有不發音的,不發音要它幹嘛?簡直沒道理。那個俄語 老師老嫌我們發音不準,一遍一遍的唸,臉上直起急。這倒還有點意思,行,你不是 讓唸輕點嗎,偏給你重重的,看你還能急成什麼樣。我們一邊扯著嗓子唸一邊看著老 師樂。可一會兒功夫老師就想開了,不著急了。又沒意思了,回家!後來又改學英語 了,什麼‘毛主席萬歲’,‘共產黨萬歲’,‘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萬歲’,還真學 了幾句。有個哥們怕記不住,就拿中文字給注上音,另一個哥們伸過腦袋一看,說 ‘反動’!一看怎麼回事,那位在‘毛主席’下邊注上了‘前門貓’。前門貓?聽著 像是前門一帶某個流氓的外號,就像什麼‘西外鐵頭’,‘廠橋狗子’,‘後海傻 六兒’,好人決不叫這個。我們趕緊附和:反動,反動。那哥們急了,先把紙撕成 碎片,然後站起來破口大罵:‘操你媽!誰反動?誰他媽反動?!’一副要玩命的 樣子,我們只好算了。

    這種和老師平起平坐的日子可不長,也就幾個月。我們的自由在不知不覺中丟失。 先是搞軍訓,來了三四個解放軍,最大的是個連長,姓席。他們一來就讓我們練隊, 一天一天的在操場上走來走去,一二一,向左轉,向右轉,走正步,拔慢步,又累 又煩。可這是解放軍,不是老師,我們誰也不敢急。想回家也不敢轉身就走,只能 悄悄的溜。毛主席說了:‘全國學解放軍’,就是說解放軍在全國數老大,別人都 得聽他們的。席連長最喜歡調皮搗蛋的學生,因為可以拿皮鞋踢他們的屁股,他們 也不大在乎。

    解放軍把我們練老實以後又轉手還給老師,我們也不好意思再翻臉了。再說那些老 師也很有手段,從政治學習下手,什麼鬥私批修,批無政府主義。這不能反對,因 為報紙廣播堣]批。老師的陰險之處是非讓我們‘理論聯繫實際’,就是說非得從自 己身上找出‘私’和‘無政府主義’來批。我們腦袋想大了也想不出來,老師就一步 步的提示:打砸搶算不算?當然算,報紙上都這麼說,打架、砸玻璃算不算?也得算, 最後連曠課、不遵守紀律、上課隨便說話通通都算無政府主義了。我們越批越覺得 自己不是好東西。老師雖然是‘臭知識分子’可我們似乎更加不如,叫‘小知識分子’, 只能在‘臭知識分子’的帶領下一起改造思想。就這樣,我們不知不覺的就從‘革 命小將’淪落成必須讓工農兵‘再教育’的下等貨。有個別聰明同學覺悟到這是陷 井,但也晚了,大勢已去。沒有毛主席撐腰,單靠學生自己要鬥倒老師是不可能的。 他們都是大人,一般都非常狡猾。

    為了警告我們不要誤入歧途,經常讓我們去參加公審大會。先排隊走到別的學校, 像三里河的鐵二中或44中的大院子堙C還有別的好幾個學校的學生,都排成一排 一排的,一聲口令就坐到土地上。再一起立就塵土飛揚,上千人一起拍屁股。被宣判 的大都十幾歲二十歲,也是學生,特適合我們。幾次宣判大會開過,我們的法律知識 大增,還不等宣判人唸完就能猜出結果,紛紛搶著先說,比比誰猜得更準。光是打架 鬥毆、溜門橇鎖,不加‘情節特別嚴重’的,在5到10年。如果是搶劫,並且持刀 作案的,就得10年以上了,如果持刀傷了人,又加上‘情節特別嚴重’一句,那就 少說20到30年,無期和死緩也不新鮮。耍流氓的分幾等,最輕的叫‘猥褻婦女’, 儘管還搞不清‘猥褻’的確切意思,但我們都知道‘猥褻犯’輕者十年八年,重了 可以無期。強姦婦女如果只有一次,大多還能保住性命,常常來個死緩。如果是多 次作案,那就完了,立即執行。最嚴重的是強姦少女或幼女,只要一回就是槍斃。誰 都知道強姦就是我們每天都說好些遍的‘操’。‘操’一次就是死刑,充分說明這是 很厲害的一招。我們雖然把‘操’掛在嘴邊,但對實際操作過程並非人人清楚。所以 每到批判流氓犯時全都豎起耳朵,希望能聽出些名堂。有的發言還真不錯,不時提到 ‘乳房’‘陰部’之類的名詞。男同學們都感到非常刺激,因為當時這類詞匯是嚴 格控制的,就像今天的黃色影片一樣。有一次的案子就發生在離我們學校不遠,批 判人說那罪犯半夜兩點從窗戶爬進人家,那屋正好只有一個女孩,於是就對那女孩 多次‘蹂躪’,直到清晨五點。這回又換了‘蹂躪’,我們一時搞不清與強姦是什 麼關係,不太好判。只有一個同學很懂,扳著手指頭數:三、四、五,三次!‘三 次’倒不難懂,兩點到五點,一小時一次,但一次什麼呀?也不說清楚了,又不好 意思問,顯得自己怪沒學問似的。

    上課的時間非常有限,因為有太多的大事要幹。隔不了幾天就要遊行一次。每逢毛 主席發表最新指示或暢游長江,或中央開什麼幾中全會,或開除劉少奇出黨,還有 美帝炸越南,蘇修挑釁,某國反動派砸咱們大使館之類的,我們都要遊行。還不時的 去夾道歡迎外國貴賓,貴賓一般都來自無名小國,記都記不住。只記得有一回喊的是 ‘熱烈歡迎,郎諾中將!’,可沒過多久,報紙和廣播上就改稱‘郎諾反動集團’了。

    我們還參加‘十一’天安門廣場組字(1968,1969,1970三年)。這 是政治任務,非常重要,提前一個多月就開始準備。第一步是挑人,平時調皮搗蛋的, 當時叫‘無政府主義特別嚴重的’不能去,家庭出身不好的也不能去。我們年級近 500人,總有好幾十人去不了。去組字又累又煩,可如果屬於挑剩下的則太丟面子, 所以人人想去。老師一開始唸名單,全都伸著脖子聽。一聽到我的名字立刻大鬆一 口氣,看那老師也順眼了不少。第二步是練隊,要把每個人練得特聽話,說一是一, 說二是二。還練耐力:耐曬、耐累、耐站、耐渴、耐憋尿、耐沒意思,這都是去組 字必須具備的素質。離‘十一’兩三個星期時發花,紙的,帶竹把,可打開、疊上, 一般是紅、黃兩把,有人還有綠的。廣場上一會一變的大標語就是十幾萬學生舉著 花組成的。廣場的地上都有油漆的號碼,一人一個。到那天每人就站在自己的號上。 舉花由信號旗指揮,廣場上的好幾十個燈桿就是旗桿。每當一面彩色小旗(紅、黃、 綠、藍、好多種顏色)升起來,在離頂部一米處停30秒,我們全叫喚‘快快快, 升藍旗了,藍旗’,然後馬上背‘藍旗舉紅花,或藍旗舉黃花’,趕緊把紅花或黃 花打開拿在手堙A小旗再往上一升就趕緊舉花。誰要舉錯了就是政治問題,所以每 個人都背的牢牢的:‘紅黃綠旗舉黃花,其它的旗都舉紅花’之類的。

    我們還經常去農村勞動,北京郊區。一次少則十幾天,多則一個月。農村真教育人, 賽過憶苦報告。什麼叫幸福生活?到農村勞動一次就再也弄不錯了:有米飯饅頭肉 炒菜,睡到天亮再起床,不幹農活,教室塈之今韝W走走,那就是絕對的幸福。

    我們在農村的伙食費一天3毛錢一斤糧票。那會兒棒子麵(玉米麵)9分一斤,白 麵18分5,還得買油鹽醬醋柴火。三毛錢一天能吃什麼?早上是棒子麵粥、窩頭鹹 菜。中午一個窩頭一個饅頭一勺菜(熬冬瓜,炒西葫蘆之類的,絕對沒肉),晚上又 是窩頭棒子麵粥。這種飯幾天吃下來就老想一樣東西:紅燒肉。有一回連菜都沒有, 光給一勺西葫蘆湯,連吃了好幾天,突然給了頓豆腐。那叫香,連涮飯盒的水都一 滴沒糟蹋,全喝了。饅頭也是不得了的美味。在家從沒覺得饅頭有那麼軟,那麼滑, 進了嘴還沒嚼呢,吱溜就下去了。太可惜了,趕緊把嗓子眼拼命閉緊,讓饅頭多在 嘴堳揧|兒。我們住的都是貧下中農的房子,一張大炕上一個挨一個,將夠翻身, 有一回我一人睡在一個大櫃子上,美的我見誰跟誰吹。

    一到農村整天想睡覺,因為一天還睡不到7小時。早上天還沒亮,大喇叭一響就起 床。剛矇矇亮就幹活,幹到大天亮才吃早飯。早飯後又幹到午飯。午飯後趕緊倒頭 便睡,可不一會兒又被大喇叭叫起來接著幹,天擦黑才收工吃晚飯。晚飯後還得去場 院‘挑燈夜戰’。反正貧下中農怎麼幹我們也怎麼幹。從隊長到社員都知道毛主席把 我們交給他們了:‘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可他們教育人只 會一招:幹活。三夏(夏收,夏種,還夏什麼?)是北方農村最累的時候。我們主要 是割麥子,還拔過麥子。隊長說可不是沒有鐮刀,咱們有,可割了麥子不還得刨麥茬 嗎,不如一下子全弄出來算了。我們也有準備,都帶了手套,可老師說不許戴,人家 貧下中農哪有戴手套的?拔不了兩天,手上的皮全磨薄了,一不留神沒攥緊一出溜, ‘吱’一下子血就出來了。特革命的同學‘輕傷不下火線’,接著拔。非等捆麥子 的發現麥桿上有血,報告老師,然後老師越說別拔了,他(或她)就越拔的歡,非 等老師硬把他(她)拉開。然後至少是全班表揚。像我這樣的剛一流血就呲牙裂嘴 報告老師,然後就幹輕活:捆麥子,有手套也可以戴了。還有個輕活:撿麥穗,可 是更不舒服,哈著腰撿不得勁,蹲著往前走吧,腿酸,乾脆四腳著地往前爬吧。半 天幹下來就覺得還不如割麥子呢。場院堛漪﹞]叫輕活,可沒完沒了,尤其是跟著 拖粒機,慢一點都不成,一捆一捆的麥子往上遞,沒個緩勁的時候。夏天又熱,塵 土又大,身上脖子上到處是泥,又粘了好些麥芒,越拿手胡擼越扎,越扎越想胡擼。 那感覺非常難受:又困又累,又扎又熱,腦袋堨u想一個問題:怎麼還不收工啊? 特革命的同學偏在這會兒唸毛主席語錄:‘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 取勝利!’。像我這樣的落後同學心奡N說:‘裝什麼丫的,不就想讓老師表揚麼’。

    我們年級有十個班,一個班跟一個生產隊,有時都不在一個村,各自的伙食和農活 也略有不同。哪個班要是多吃一頓豆腐立刻就把別的班氣得眼睛發綠。有一年,第 七班把我們全震了。那次一個工宣隊的工人師傅也去了,就跟著他們班。頭一天,聽 生產隊長的,幹了十幾個小時。第二天,這位師傅說得聽他的了:八小時工作制。幹 著活一看表,到點了,一聲令下:收!全班收工,管它正割麥子呢還是正打場呢。隊 長和社員全都乾瞪眼。毛主席早把規矩定好了:‘工人階級領導一切’,農民得聽工 人的。這叫一物降一物,誰敢說個不字?只好眼睜睜看著‘小知識分子們’美滋滋的 排好隊,一二一,回村歇了。工人階級多有領導氣魄!去農村之前,老師反覆宣布紀 律,其中特重要的一條是不許游泳,誰敢違反,立即批判作檢查。可那位工人師傅帶 頭往水塘子娷菕A7班的老師一提醒,他趕緊對全班宣布:‘沒事兒,有我盯著呢, 游!全游!’。7班的哥們樂壞了,劈哩噗通就在水塘子塈樾侀}了,招的一村的 老太太小孩全來看熱鬧。這工人階級!我們佩服得五體投地,個個盼著讓工人階級 領導。毛主席就是偉大,一眼就看出他們比貧下中農強。

    我們還去過一次秋收,9、10月份去的,順義城關公社。秋收可比三夏輕鬆多了, 割稻子,既不熱也不扎。每天晚飯後也不用幹活。不過也不能閑著,還得去場院, 全村最大的場院,有個土台子,去鬥地主、聽憶苦報告和革命傳統報告之類的。鬥 地主?太好了!我們通過勞動更加理解為什麼應該幫著貧下中農恨地主了,全都摩拳 擦掌,準備在地主不老實的時候讓他嚐嚐厲害。那天,土台子上燈光通明,我們幾百 個學生坐在下邊,沒幾個貧下中農,都睡覺了。口號喊過幾圈,開會。隊長先上台, 介紹村堛熄弁酈囿妤〞p,他有點不好意思,說村堥S地主了,臨解放跑了,沒跑 的也都消滅了。隊長臉上挺過意不去,我們特失望,但也理解人家的心情:這麼多 學生大老遠的來了,想鬥鬥地主,可這鄉下本是出地主的地方卻拿不出來,多沒面 子呀。說到最後,隊長才亮出寶貝:沒有地主,倒有個富農(後來聽說是富裕中農) 可以鬥鬥。我們大舒一口氣:富農不也一樣麼,地富反壞右,都差不離。於是一個 富農和一個富農婆被押上台開鬥。那兩人顯然早有準備,一人一身挺新的棉褲棉襖, 穩穩當當走上台,後面跟著倆民兵,可並不抓他們的胳膊,更不窩‘噴氣式’。那 倆富農顯然是沒挨過揍的,不知道怕,連頭都不低。大概村奡N剩這一戶富農,捨 不得打了。那是十月的晚上,冷風嗖嗖的,我們準備不足,都沒棉襖,這會兒有點 哆嗦。一位覺悟高的同學,還是個女生,馬上發現了問題,站起來大喊:‘瞧呀, 那富農穿著大棉襖,還挺舒服!脫下來!’於是一呼百應:‘脫下來!脫下來!’ 那倆富農這才慌張起來,知道革命小將不好胡弄,趕緊點頭哈腰,但不脫。隊長跑 過去,不知說了什麼,棉襖算是脫了,還剩一件單褂。革命小將又喊:‘還有棉褲 呢,脫!’可他們磨磨蹭蹭就不脫,隊長過去說了,還不脫。隊長轉過身解釋:棉 褲就別脫了吧,媄鋮S穿(北京話:空心兒棉褲)。接著貧下中農發言,可說了半 天也沒說出欺壓窮人,藏變天帳之類的,一點不夠刺激。革命小將們很不滿意,猛 呼口號:‘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血債要用血來還!’之類的。我們情緒開始 高漲,大喊:‘低頭!低頭!’,那倆富農彎腰早已在90度以上,再也彎不下去 了。正當我們快到了爆發點,準備衝上台去讓富農嚐嚐厲害時,隊長卻慌忙宣布把 富農押下去。我們非常不滿,這不是包庇富農嗎?但後來還是想通了:人家就剩一 戶富農了,要讓我們給鬥殘疾了以後怎麼辦?又不是光我們一個學校,再有學生來 呢?就這倆寶貝了,得省著用。

    還有一個晚上是個公社幹部,當年的民兵隊長,給我們作革命傳統教育。他說當年 咱們順義的階級鬥爭太殘酷了,地主組織還鄉團,抓住黨員、幹部就刀砍活埋。說 有個還鄉團頭子,就是他們村的地主,光著膀子,大碗的喝酒,然後把碗一摔,用鍘 刀一口氣鍘了8個村幹部。先拿席子捲了,往鍘刀堣@放,‘喀嚓’一下子就成了兩 截兒。都成兩截兒了,瞧那腳丫子還‘撲騰’‘撲騰’的踢呢。全場好幾百學生鴉雀 無聲,連最調皮的這會兒也一動不動,眼睛發直。那幹部接著說,最後咱們勝利了, 抓住了那個還鄉團頭子,給活剮了。就在他們村,綁在柱子上,先在腦門上劃一刀, 把皮拉下來把眼蓋了,要不那血鈴鐺似的眼睛太嚇人。那地主是真硬,不停的罵, 於是把嘴橇開,把舌頭鉤出來割了,然後再一刀刀的往下片肉。小鉤子一鉤,往外 一拽,然後一刀。圍著的群眾就一起數:一刀,兩刀,三刀,每十來刀停一停,刷 鹽水,那地主就‘嘟嘟’的打機靈。整整剮了一天,數到300多刀,身上的肉都 片光了,心都看見了,撲騰撲騰的跳,那幹部說得津津有味,可我聽著有點後背發 涼,說不出是惡心還是慎的慌。別人也差不多,連最革命的同學也忘了喊口號,全 聽傻了。

    復課鬧革命時間不長,我們又被老師一步步的降伏了,不得不接受還是老師管學生 的傳統師生關係。但老師們剛有點得意的想翹尾巴,工宣隊就及時的給他們敲了警 鐘。工宣隊1968年底進校,人家工人階級一來就發現了最嚴重的問題:全校好幾 十人的教職員工隊伍堜~然沒有一個階級敵人!毛主席總說團結95%或90%的群 眾,從沒說過100%。什麼意思?就是說剩下的5%到10%是階級敵人。我們1 11中學能100%都是革命群眾嗎?不可能!必須挖出階級敵人!

    這事也怪教育局,當初成立111中學時光考慮調來教職員工,就沒考慮階級比例。 現在有個補救辦法:要求上級再給補充5%到10%的階級敵人。但工宣隊決定不 作伸手派,要自力更生,就地解決。於是發出誓言:要揭開111中學階級鬥爭的 蓋子!先用攻心戰術:勒令暗藏的階級敵人自首投降,如果等到被革命群眾挖出來就 要從嚴處理了。當時全國也在‘清理階級隊伍’,就是把革命隊伍堛漕C個人都查一 遍。據說成果非常大,挖出了不少隱藏很深的漏網地主、老反革命、國民黨特務之 類的。他們借著造反混水摸魚,實際反的是共產黨。為什麼劉少奇都挖出來了,全 國還到處武鬥一片混亂呢?就是這些隱藏在革命隊伍堛熄弁髒臚H在搗亂,所以咱 毛主席又部署清理階級隊伍。

    老師堶悸漪噸滮壑l早就企圖轉移目標,使勁的從學生奡爸漕ル摒[鬥毆、溜門橇 鎖、耍流氓的,把他們打成‘無政府主義’,‘流氓壞分子’之類的,好補上那5% 到10%的虧空。但工人階級沒有上當,根本不理學生,光盯著老師。終於在19 68年冬季的一天,111中學的階級鬥爭蓋子揭開了!那天早上一到學校,樓 樓外一夜之間就貼滿了大字報,大標語,一下子揪出了好幾個敵人。一個是老國民黨 員,隱藏了好多年,人家工宣隊一查檔案就把他查出來了。還一個是蘇修特務,曾經 往蘇修大使館跑過好幾趟,說是去看同學。他上大學時和一個蘇聯留學生住一間宿舍。 後來那個蘇聯同學就在蘇修大使館工作,肯定早就把他發展成特務了,去使館就是 去遞情報的。他不服,說那都是1964年以前的事了。可1964年以前也不能當 蘇修特務呀。最大的敵人也是個特務,但還不清楚是美蔣特務還是英國特務或香港特 務。此人的名字就叫路香港,聽聽!叫什麼不行,非叫‘香港’?那會兒香港是英帝 的(比美帝還老!),敢叫‘香港’就等於把‘壞蛋’倆字寫在臉上了,用不著工宣 隊,叫我也一眼看得出來。他是回國華僑,就是香港生的,白白胖胖,戴一副方方的 黑框眼鏡,頭發帶卷,說話有點怪調,衣服也和別人不一樣,一看就是特務模樣。細 看大字報,又知道他老愛裝半導體收音機,單身一人住在學校,宿舍堨是收音機和 零件。真是收音機麼?誰敢說不是電台?他還老拉另外兩個年輕老師沒事就鑽在屋 收聽敵台,假裝練英語。他非說是咱們中央台的英語廣播,誰能證明?再說了,練英 語用得著聽廣播麼?Long-Live-Chairman-Mao!(毛主席萬歲!),練吧,夠練一輩 子的!他明明是出於反動本性,不聽敵台受不了,二是拉那兩個老師下水,發展特 務組織。咱們工宣隊太講政策了,太文質彬彬了,揪出了階級敵人也不開大會鬥, 更沒有交給學生鬥,所以那幾個敵人都不大服。其實只要把他們交到革命小將手堙A 像紅八月那會兒鬥一鬥,有再多的罪也早就全認了。後來呢,也就是不許他們教課 了,掃掃廁所,蹬板車拉磚頭,幹點雜活之類的。

    這個時期的社會大事一是知識青年(其實是紅衛兵改了名)上山下鄉轟轟烈烈。凡 歲數合適的一鍋端,誰也別想留下。最早動身的還滿懷豪情:‘廣闊天地煉紅心’。 後來消息傳了回來,廣闊天地可比北京差遠了。比方說,我們院的一個知青下鄉一 年溜回來探親,又黑又瘦,都不認識了,穿著破衣裳跟要飯的似的。而且看樣子一 去就回不來了:‘扎根農村,扎根邊疆’。再以後,每次北京火車站給知青專列送 行的人群,火車一動就哭聲大作。我們70屆的還沒輪到呢,誰操那麼遠的心,到 時候再說。

    再一個是黨的九大開了,團結勝利的大會。劉少奇被永遠開除出黨,林副主席作毛 主席的接班人寫進了黨章。這就是文化大革命的中心任務,清除了心腹大患‘中國 的赫魯曉夫’。現在該踏實了吧?文化大革命該結束了吧?可外地的武鬥還不停,什 麼四川、廣西、湖南、湖北,好多地方都打得熱火朝天。挨打的那派常常跑到北京貼 好多大字報告狀訴苦,打得順手的那派則不大做聲,並在努力把對立派也打得出不來 聲。

    但1969年的最大事件是蘇修在珍寶島挑釁,咱們不含糊,把他們打退了。可蘇 修不死心,調來好多軍隊,想往大了打。誰還怕他們不成?打!咱們不光調兵,還 往東北、內蒙送去好些知青,淨去軍墾農場,算半個軍人,也發軍裝,但顏色不正, 以示區別。我們又嫉妒又不嫉妒。嫉妒他們穿軍裝打仗,不嫉妒他們也要幹農活。 如果說好了光打仗不幹農活,那我們也搶著去。

    正當我全神貫注的考慮和蘇修打仗的事呢,卻突然身不由己的去了河南。咱們下回 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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