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芒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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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闊天地  ¤ 李芒

    一九七八年八月,轟轟烈烈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運動接近尾聲,各省、市、 地、縣直至人民公社相繼成立了新的臨時權力機構,叫作“革命委員會”。史無前 例的奪權鬥爭終於告一段落。我爸爸經歷了三年的批鬥、反省,終於過關,摘掉了 “走資派”的帽子,獲得了“解放”。但是,在新成立的“革委會”堥S有我爸爸 這幫老幹部的位置。這時,偉大領袖毛主席及時發表了最新最高指示:“廣大幹部 下放勞動,這對幹部是一種重新學習的極好機會。除、老、弱、病、殘者外,都應 這樣做。在職幹部也應分批下放勞動。”我爸爸沒有別的選擇,下放是他唯一的出 路。

    我媽媽雖然不是“走資派”,在運動中也沒有受到太大的衝擊,屬於一般革命群眾。 但由於“出身”不好,外婆的成分是“地主”,我媽媽當然時時處處提心吊膽,樹葉 落下來也怕砸破了腦袋。“文革”中媽媽日夜為爸爸擔驚受怕,現在爸爸要下放,媽 媽也希望和爸爸一同下放,她已經受夠了城堣H的勢利眼。那時候,“出身不好” 就像一塊千斤重磨,壓得我媽媽抬不起頭來。

    一九七八年十月,爸爸、媽媽和我們——我及兩個弟弟——來到了我們家下放的落 戶地:江西省萬年縣大源人民公社黃茅生產隊。

    我們三兄弟從來沒有到過農村,乍一來到山清水秀的黃茅村,我們覺得好像來到了 世外桃源。與爸爸媽媽的憂心忡忡相比,我們非但沒有絲毫沮喪,反而有點歡天喜地, 像剛出欄的小馬駒,又叫又鬧,歡蹦亂跳,嚷嚷著要到山上去採野果子吃。真是少 不更事呵。那年我十三歲,大弟十一歲,小弟不滿八歲。

    我們一家人被生產隊長安排在原先富農住的一幢老屋埵瞴C老屋建在山腳延伸的坡 坎上,屋後有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樟樹,樹冠蓋住了整幢老屋的屋頂,為老屋遮風避暑, 使老屋冬暖夏涼。

    樟樹後面是連綿不斷的崇山峻嶺,老屋前面是人行過道兼農家曬場。由於那時還是 集體化,從稻田堻峇U的穀子都是統一放在生產隊的大曬場晾曬、除雜、進倉,因而 農家的小曬場派不上用場,只能作為夏天乘涼之用。

    曬場往前下一個高坎,是生產隊分配給我們家的一塊二分半地的菜園。菜園埵釣 棵梨樹、一棵李樹和四棵茶樹,還有一塊甘蔗地。菜園雖不大,但在我們下放的年月 堙A它源源不斷地為我們提供著新鮮蔬菜、水果、茶葉和糖。

    菜園再往前下一個高坎,是一片農田。農田中間有一條蜿蜒流淌的小河。河水清澈 見底,鵝卵石的河床上有成群結隊的魚兒在游弋。這條小河後來成了我們的“水產品 基地”。

    當然,最令我們嚮往的還是那神秘的大山。家一安頓好,我們三兄弟就迫不及待地 向大山進發了。

    從老屋背後,繞過大樟樹,就是一條通往深山的小徑。我攜帶著一柄柴刀,給自己 和兩個弟弟每人砍了一根木棍作手杖。我們揮舞著手杖,神氣活現地爬過了一道道山 梁,興致勃勃地對著波浪一樣起伏的高山深壑大呼小叫,希望能驚起一隻野雞或者 野獸什麼的。我們的喊叫聲被山林吸納了,大山靜悄悄的,沒有發現一隻野獸,也 沒有找到我們希望能吃一頓的山林野果。越往大山深處走越寂靜,周圍沒有一點聲 音,沒有一點動靜,只有無聲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空隙,照射在鋪滿落葉的鬆軟山地 上。四周彌漫著一種種神秘而肅穆的氣氛。

    小弟有點害怕了,要求回家。我想,我們總不能白跑一趟吧,於是我們決定砍點柴 帶回家。我們在一個山塢媯o現了一棵倒在地上的小松樹,我們用柴刀把枝杈剔除乾 淨,我和大弟一人扛起樹桿的一頭,小弟殿後,我們一起踏上了回家的路。

    走著走著,覺得不太對頭。小弟說這條路好像是我們來時沒有走過的。我們又往回 走,結果又走到了我們揀柴的地方。我們辨不清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這時太陽已 經西斜,我們不知道老屋在哪個方位,我們後悔進山的時候忘了在路邊做記號。我 們慌了,全沒有了來時的興致。我們也顧不得把柴扛回家,找到回家的路要緊。丟 棄柴火以後,我們就朝著一個方向走,心想總能找到下山的路。下了山就能碰到人, 便可以問到路。

    然而,太陽一點一點地被山巒吞沒了,天開始暗下來了,我們還是在山上打轉轉, 找不到下山的路。

    突然,我們發現遠處閃爍著一點微弱的燈光,我想,那堣@定有人家。我們像找到 了救星,不管腳下有路無路,我們手拉著手,蹚著沒膝深的茅草,朝著光亮撲去。.

    走近了,山坳堛G然是一處村莊。山腳下模模糊糊正有一群人朝我們所處的方向移 動。原來爸爸媽媽見我們太陽下山了還沒有回家,便著急地向生產隊長求助。這天正 好各公社、生產隊也接到通知,說縣拘留所逃走了兩名“特務”,隊長正組織民兵 搜山。山下的那群人遠遠地看到我們在山上轉悠,還以為我們是“特務”,正準備 上山來抓我們。走近一看是我們,便也知道我們正是要尋找的“下放幹部”的崽。

    這個村莊叫嚴家,離黃茅只有兩華里路。他們把我們送到了家堙C爸爸媽媽懸著的 心終於著了地。爸爸給每人敬了一支香煙,用他們聽不太懂的山東話說了許多感謝的 話。

    打這以後,我們有了上山砍柴的經驗,凡是走不熟悉的山路,我們都隔一段距離在 路邊的樹上用刀砍一個記號,這樣返回時就不會迷路了。

    農村的生活使我們一下子變得聰明起來了,聰明得我現在回想起來都難以置信。我 們無師自通地學會了種莊稼、種蔬菜、種瓜果,還會種甘蔗,並用榨出來的甘蔗水熬 成一種非常好吃的“牛皮糖”。

    我們學會了用毛竹做一種捕野獸的“棉弓”,安裝在野獸出沒的山路上,只要野獸 一踏上機關,“棉弓”便會彈起,鎖住野獸的腳桿。每到星期六我從公社“五七”中 學放假回家,我都會和小弟攜帶幾張“棉弓”到附近的山上挖洞安裝。雖然從來沒 有捕捉到過一隻野獸,但我們仍然興致不減,樂此不疲。

    我們還會用竹片做一種捕魚的“箭”。用卵石在淺河娷S起一道壩,中間留一道缺 口,把“箭”鋪在缺口上,讓河水從“箭”面上流過,魚兒便會隨著水流自動游進 “箭”堶情A真是妙不可言。

    爸爸媽媽是帶工資下放的,商品糧照常供應,基本生活是有保障的。鄉下除了蔬菜、 水果買不到外,豬肉供應沒有問題。因為農民家家都養豬,離黃茅村不遠的一個集市 詹家橋,十天半月就會殺一頭豬。爸爸往往一次就買半頭豬回來,用大缸腌起來,留 著平時炒菜吃。“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肉菜茶”,我們在鄉下一樣都不缺。爸爸 媽媽說,如果不是為了孩子讀書,為了孩子們的前途,就是調他們回城,他們也不 願意去。黃茅村山清水秀,物產豐富,民風淳樸,如果不是後來發生的“反標事件”, 我們一家真是有點“樂不思蜀”了。

    爸爸在黃茅種了兩年田,後來農村大力推廣“赤腳醫生”制度,上面指示公社衛生 院必須從“下放幹部”中選派得力幹部加強領導。爸爸被公社書記看中,調到公社衛 生院當院長。

    “福兮禍所伏”。正當全家人慶幸爸爸洗腳上坎,擺脫了繁重的水田勞作之時,另 一場災難正悄然向我們襲來。

    爸爸最疼愛小弟,除了上學時間以外,爸爸總是常把小弟帶在身邊。有一天傍晚, 我從公社中學放學回到爸爸所在的衛生院,發現爸爸的神情不對。爸爸心情沉重地 告訴我,小弟出事了!

    原來小弟在外面玩耍時,不知從哪堿B到一支粉筆,便在衛生院旁邊的一幢樓房的 牆壁上寫字兒玩,結果被人發現那些亂七八糟的字堶掖漲部坏揚豸禰D席”幾個字樣, 這可真是石破天驚!公社奡X個善於抓“階級鬥爭”新動向的幹部一下子興奮起來 了,馬上用報紙把那面寫有“反動標語”的牆壁蒙起來,並上報縣公安局。軍管會 派人來拍了照存檔。小弟也被他們帶走了。

    公社書記雖然跟爸爸關係不錯,但這件事“事關重大”,他也不敢出面庇護。爸爸 是軍人出身,性格耿直,脾氣火爆,平時得罪了不少人,這回可被那幾個喜歡整人的 “造反派”幹部逮住了“打棍子”的機會。以公社武裝部長為首成立了追查“反標” 的“專案小組”,對小弟進行了夜以繼日地突擊審訊。我那可憐的小弟呀,那時還 不到十歲!

    據說“專案小組”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說小弟雖然不滿十歲,卻比十五、六歲的 孩子“懂事”,那意思是說寫“反標”並不是無意之作,還說從小弟口堮M出了爸爸 媽媽平時說的許多對社會不滿的“反動”話。爸爸剛正不阿,從不服軟,對“專案 小組”說,如果送小弟去“勞教”,他也一起去。

    最後,由於小弟太小,達不到“法辦”的年齡,“專案小組”決定把小弟交由群眾 “專政”。小弟所就讀的黃茅小學召開了批鬥“小反革命”的批鬥會,讓小弟掛牌示 眾,並開除出學校,永遠不准上學。此後,小弟每天坐在老屋的門坎上望著天空發 呆,他那雙清澈透亮的雙眸也變得茫然無光。幼小的心靈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媽 媽成天唉聲嘆氣,以淚洗面,不知道該怎樣去安撫自己的孩子。前面的路被堵死了, 天地雖然廣闊,卻再容不下了一個年僅十歲兒童。

    2003年6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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