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 湘平


    小時候,小夥伴們都羡慕我,因為我有兩個哥哥。

    大哥比我大三歲,二哥大兩歲。那年頭,我們這一代人都營養不足,哥哥們少 年時也都長得不粗壯。可哥哥就是哥哥,而且成雙,往那兒一站,誰家的調皮小男 孩也不敢欺負我。

    我和哥哥們在同一間小學上學。大哥發蒙上學時生了一場大病,耽誤了一年, 於是兩個哥哥就成了同班同學。我比他們低兩級。兩個哥哥之間時不時像小公雞一 樣,要吵一吵,鬥鬥架,可他們從來不欺壓我。當然,媽媽說,我小時候也常常表 現“孔融讓梨”的高風亮節。

    我自幼體質差,有些弱不禁風,有時在學校突然生病了,哥哥們就一路輪流背 我回家。有時候,我們帶午飯到學校吃,偶爾外婆會在飯盒媯麂C人放一只雞蛋。 那年頭雞蛋在我們家也算是稀罕的好東西,哥哥們又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一人吃三、 五個雞蛋不在話下,可他們卻商量好,兩人只分一個雞蛋,把兩個完整的雞蛋都送 來給我。還有的時候,他們湊起自己不多見的幾分零花錢,買來一瓶汽水,每人只 捨得嚐一口,把大半瓶留給了我。(唉,如今向兒女們憶苦思甜說家史,他們大惑不 解地問:“他們喝過的有口水,你怎麼還肯喝?!”真真叫人哭笑不得。)

    哥哥們初中畢業時,正趕上“上山下鄉一片紅”,統統去了農村。那一年,二 哥還不足十五歲,又瘦又小,下到生產隊,隊長皺皺眉,只好讓他放兩條牛。可牛 也看他小,欺他生,第一天放牛,牛就發怒撒野跑得無影無蹤,他自己也嚇得不敢 回家。慢慢地,幾年下來,他們都煉成了壯勞力。有哥哥們在前面做榜樣,到我下 鄉時,倒也不覺得十分苦。

    哥哥們讀中學時只發過一本數學書,學了幾頁,學校停課鬧革命,那本書就成 了他們永遠珍藏的紀念品,哥哥們也就成了那個時代典型的“中學文憑,小學水平” 的畢業生。到1977年恢復高考時,他們可就慘了,只有在考場外張望的份。當我激 動萬分地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時,興奮之餘,也不免為哥哥們渴望上學而不得入校 門而深深遺憾。後來,我常常想,若不是因為我自己的入學經歷艱難曲折,不敢坐 失良機,我真願意花半年時間來輔導哥哥們的數理化,讓他們至少也有一試身手的 機會。我自己可以推遲到78年再考。

    哥哥們壓著自己心底的遺憾,歡天喜地地迎送、支持我和妹妹上學。每次假期 离家時,二哥都為我買好各種文具,從筆墨、規尺到筆記本、草稿紙一應俱全,足 足一大書包。大哥出差到上海,總是問我需要買什麼,叫我不要過於節儉,臨走時 把口袋堜狾釭瑪掏出來,硬塞給我。我明白,哥哥們潛藏在心底的希翼和願望都 寄托給我了。

    在後來的歲月堙A哥哥們在校門外的學習路程遠比我艱辛。每天晚上,他們和 下一代同桌挑燈讀書,從考初中文憑開始,一級一級硬是讀完了業餘大學。聽說大 哥許多年連電視都很少看一看,風靡全國的麻將撲克他從來不沾。二哥更是靠自己 的勤奮努力,成了當地小有名氣的一支“筆桿子”。

    一些年後,我遠涉重洋出國留學。雖然我已離家多年,已經為人妻、為人母, 在哥哥眼堙A我仍然是需要他們牽掛關照的妹妹。第一次寫信回家,我說到,澳大 利亞水果豐富,我所住的學院(college)常常會提供一盤盤各色各樣的新鮮水果蔬菜 作為午餐。大哥回信中擔心地問:“牛奶麵包尚可對付,水果蔬菜怎能當飯吃?” 我的留學生朋友聽說後,常常取笑我:“你哥給你寄全國糧票來啦!”二哥來信也 一再叮囑:“安心讀書,儘量不要去餐館涮盤子打工。獎學金不夠用的話,我們給 你想辦法。”雖然,我若在國外真有困難,哥哥們的錢無疑只是杯水車薪,然而, 有他們作我精神上的後盾,我心媟P到踏實。這些年來,每次我回國探親,由哥哥 們接來送去地自不必說,他們還早早買好上等的茶葉、香菇等,以及許多我在家時 愛吃的東西交給母親,任我吃,任我帶。

    在我的心目中,哥哥們的“兄長風範”還表現在對長輩們的態度上。小時候我 們家境不富裕,特別是六十年代初的“自然災害”期間,食品更加供不應求。那時 候,外婆和媽媽總是以孩子們要上學為由,每餐讓我們先吃飯,吃飽點。而哥哥們 總是要用小碗從僅有的兩碗菜中先夾出一些留給她們,才肯讓我們開始吃飯。

    那年母親因“幹部下放”帶我們倆姐妹到了百里之外的山區,本來與獨生女兒 相依為命的外婆卻由於晚期膀胱癌臥床不起,全靠正在待命下鄉的哥哥們服伺。足 有幾個月的時間,年僅十五、六歲的哥哥們輪流守護在外婆床前,為外婆燒飯喂飯、 換洗衣服。他們還從自己十分拮据的伙食費中千方百計省出一點錢來為外婆買點可 口的水果、營養品。外婆雖然晚年因貧病而受苦,卻很為自己的外孫而欣慰和自豪。 母親也感激哥哥們在她無能為力時為她盡了一份女兒的孝心。

    現在母親已是古稀之年,女兒們又遠在他鄉,照顧母親的責任就全落在哥哥們 的身上。平時大哥一家和母親為鄰,互相照應。一旦大哥出差在外,二哥就會想方 設法從繁忙的工作中抽身出來照顧母親。每年春節假期,二哥都要過來住幾天,全 天候陪伴母親說話,以免在大哥全家到外地岳母家拜年時母親寂寞。因為哥哥們的 細心周到,這些年來我才得以安心在外。

    在我回國探親的日子堙A每次全家一起外出,哥哥們總是在我之先,自然而然 地攙扶著母親、陪著母親說話,在餐桌上將柔軟可口、營養美味的食品挑選到母親 的碗堙A常常令我這個做女兒的為自己的疏忽、無心而慚愧。因為母親,也因為哥 哥們,我們這個家媮`是親情濃濃、互相謙讓,而人人又都搶著做家務瑣事。

    這些年來,自己書越讀越多,路越走越遠,和哥哥們相聚的時間並不多,而我 們之間的手足親情卻始終如一。

    在漫漫的人生長旅中,若有來自異性朋友的兄長般的關愛,總令我想到哥哥, 也總會在心底敬重地暗叫一聲“哥哥”。

                2005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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