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童年往事的回憶(三)  ¤ 博爾濟吉特後人

       -- (北京小椿樹胡同的故事)

    (三) 我的啟蒙老師

    幼兒時期我沒有上過幼兒園。不過,學齡前我卻上過私立小學。大概是父母望 子成龍吧?聽姑奶奶說,我的父親從小聰明好學,三、四歲就會背唐詩、宋詞,五 歲前就會讀、寫幾百個字和一百以內的加減法,中、小學成績總在前三名,而且跳 了三次班,十六歲上了著名的北京大學。我長得非常像父親,應該不會太笨。大約 在我五歲的時候,父母把我送到私立小學——豹房胡同小學上學。遺憾的是,我讓 家堣j失所望。雖然有客觀原因,即爸爸忙於上班養家,媽媽要照顧兩個妹妹和做 家務,父母無遐幫助我的學習,但主觀上是我很貪玩、不知道為什麼上學,在學校 中什麼也沒學到。不過,我的啟蒙老師——豹房胡同小學的朱老師卻對我以後的成 長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我家離豹房胡同小學說遠不遠,絕對沒有兩公里;說近不近,因為除了要走過 兩條小胡同(銀閘胡同和東廠胡同)還要穿過皇城根、過那條臭水溝——我們管它 叫“河沿兒”,即“北河沿兒”。它對我的童年和上私立小學影響很大。

    北河沿兒河床很深,大概有一、兩丈,加上還有河堤,所以,北河沿兒的河床 對孩童時的我就更深了。可沒有雨水時河水卻很淺:深的地方不能沒過我的腰,淺 的地方水只能沒過腳脖子。水堜韙W幾塊石頭,就能踩著過河。但雨水一來,可比 作家老舍描述的“龍須溝”水大多了。(注:老舍小說《龍須溝》中提到的“龍須 溝”在北京西城區。那婼T實有這樣一條溝)記得有一年(我上幾年級忘了,這條 小河也流過我上的公立小學)連天大雨,河水竟灌入沿河的好多住戶,迫使他們臨 時搬到皇城根小學的課堂媮袓齱C

    上(豹房胡同小)學的第一天是媽媽送我去的,把我當面交給了班主任朱老師, 還說,我要是不聽話,就揍我。記得朱老師是個挺美、挺年輕的女人,說話時總帶 著甜蜜的微笑。當時她與我媽媽說了很多話,我只記得一句:“現在是新社會,不 興打學生了。”還拍拍我的頭,讓我媽媽放心,認為我看上去挺可愛、挺聰明的, 學習不會差的。第二天以後上學,有時候跟住在胡同堛漲P校的大孩子搭伴兒走, 自己走的時候多——反正都是大白天,來來往往的人也多,路是熟路,不會出什麼 事兒。不過,我常誤學。誤學原因多是我自己。因為我對上學堂沒興趣,路上總是 玩兒,而且多半在河沿兒玩兒——玩兒水、抓蜻蜓、逮螞蚱,有時候借故過河不小 心,掉到河塈熅c、褲子都濕了,沒法兒上學堂;少半兒在學校的操場蕩秋千,或 者在沙坑堛惆鄖F子,遲遲不想進課堂塈今菕C

    我清清楚楚地記得有一次我在沙坑堛惆遄A被同班的同學看見告訴了朱老師。 朱老師到操場上把我從沙坑堜埶_來,然後往課堂堜唌C我賴著不走,她就把我抱 起來走。我那時雖然已經五歲多了,但長得很瘦小,體重很輕,恐怕很容易被人抱 起來。她一直把我抱到課堂上我的座位。記得我一路上連蹬帶踹帶喊,不想進課堂, 也不想讓她抱,把朱老師的裙子都踹髒了。朱老師顯然有點兒生氣,臉不知道是累 紅的、還是氣紅的,當時說的什麼話我都記不得了,但意思好像是讓我同桌的同學 看著我,別讓我跑了。記得我當時的個頭兒比班堻抶G的人都低半個頭,而且膽子 非常小,看著同桌的男孩子人高馬大的,再加上朱老師的教鞭在我的書桌上拍得啪 啪響,生怕打在我頭上(雖然她從來沒打過人),哪奡掠吽A那天我真的老老實實 在課堂上聽講了。

    現在,我的父母記不清、我更一點兒也不記得我在豹房胡同小學上了多久的學 堂,更不記得我在那媥ヮ鴗F什麼,只模模糊糊記得媽媽把我“交待”給朱老師的 情景和老師把我從操場沙坑堜磛儠珧馧o兩件事。但上學路上的事我卻記得不少, 例如媽媽經常叮囑我繞到沙灘兒(街名)的木橋、或者繞到騎河樓(街名)的大石 橋過河,而我不聽話,經常踩著小河(北河沿兒)堛漸衈Y過河。經常因為不小心 掉到河塈熅c、襪子、褲子弄濕了,既不敢回家換、也不好意思上學堂,就在河邊 玩兒,或者在學校周圍和操場上玩兒,直到褲子、鞋襪乾了,看到課堂的學生放學 排著隊回家,我怕他們羞我,躲起來看他們走遠,我也就回家了。

    當然,那時每天回到家媔媽都問我當天學了什麼。這時我大多說老師講的很 多,我都沒聽懂,所以就沒記住。據說,我三、四歲以前不說話,父母都懷疑我是 啞巴,後來能說話了,也很少說,而且說話總是像口吃似的。聽姑奶奶說,小時候 要不是我的兩只眼睛又大又有神,嘴不會說話,“眼睛”會說話,恐怕人們會認為 我是個小傻子。所以,每當我說上課沒記住老師講什麼,母親每次也都沒仔細問。

    不知道是因為父母認為我上了很長時間的學堂什麼也沒學會,還是學校認為我 太小、勸我父母不要心太急、等我長大點兒再送我上學。我就停學了。停學的具體 時間我雖然記不清了,但停學前的一件事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我在河沿兒玩兒得沒 意思了,便去上學,路上遠遠地看見學校同學們已經放學,而且都戴著黑箍排著隊 井然有序地走在路上。我藏進一家院門的後面,透過門縫偷偷地看他們走過我藏的 院門很遠了,才溜出來回家了。若干年以後才知道,那是中國舉國上下為前蘇聯最 高領導人斯大林去世而舉行的全國性追悼行動,斯大林去世是在1953年3月5日,也 就是說,我在五歲零五個月後停止了私立小學生活。

    其實,朱老師的姓氏我並非在豹房胡同小學時記住的,而是上公立小學以後。 說起上公立小學,還挺可笑的。

    童年時雖然我的父母認為從我的眼神中看,我的智力不會差,但就不明白我為 什麼不願意說話。為此,到了我上學的年齡,為我上學的事操了很多的心。而且,我 還因不愛說話晚上了一年的學堂。

    記得當時入學的年齡是滿七周歲,我是陽歷十月出生的。北京是9月1日開學, 即8月31日前滿七周歲方可入學。當然,智力高、年齡差一、兩個月也不是絕對不可 以上。我就屬於可錄取、也可不錄取的孩子。記得我差兩個多月滿七歲時去“考” 小學(當時要考試),老師問我什麼,我一句話都不回答。其實,問的問題都是最 簡單不過,例如我叫什麼、幾歲了,家埵酗偵礞H,會不會寫自己的名字、會不會 數數,會不會一到十的加減,等等。這些我當時都知道,就是不想回答。原因很簡 單,因為老師是生人——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從來不在生人面前說一句話。按我姑 奶奶說法,我“認生”。當時小學校主考老師認為我“智力不足以上學堂”,第二 年再上。記得那天回家,我挨了一頓揍。

    第二年“考”小學,媽媽竟讓我報了兩個學校:北池子小學和東華門小學。到 北池子小學時我仍然一句話也沒說。記得媽媽非常傷心,轉身去東華門小學的路上好 一頓哄我。我怕媽媽再為我傷心,在東華門小學的老師“考”我時,我沒有“認生”, 不但回答了老師的問題、歪歪扭扭地寫了自己的名字,還扭扭捏捏地背了一首唐詩。 背的什麼,我現在記不得了,那是爸爸教的、很簡單的四句。只記得媽媽當時高興 的樣子我好像從來沒見過。東華門小學的主考老師一直對我笑眯眯的,而且在我的 名字下面划了一個很大的勾,點了一個點兒。當然,我被東華門小學錄取了。

    1955年9月1日是我上公立小學的第一天,這一天我只記得一件事。我發現站在 教室前面講台上的年輕、漂亮、梳著兩條大辮子的女老師的面孔我很熟悉,而且有一 種十分親切的感覺。她先自我介紹,隨即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字“朱”,並告訴 我們,這個字念“朱”,ㄓ——ㄨ——“朱”,那時學的是漢音字母和繁體字。 (我上初二以後才學的漢語拼音和簡體字。)那堂課我感覺,朱老師一直都在看著我 微笑。我努力地回憶從哪兒見過她。下了課,我沒動,仍坐在我的課桌旁。朱老師 走到我的課桌旁,親切、微笑著問我:“你還記得我嗎?”我臉熱得很厲害,低頭 小聲、而且聲音越來越小,小得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說什麼:“記得,您抱過我﹐我 踹髒了您的衣服”不知怎的,我因此非常喜歡她,我也希望她喜歡我,當然,我最 初還擔心她記我的“仇”——我把她的衣服踹髒了。

    後來六年的小學生活中感覺到,她一直很喜歡我,我也很聽她的話,更喜歡接 近她。我的脾氣很擰,但在她的面前從來“擰”不起來。一年級的事我記不清了,仿 佛很平靜地度過了,只記得我的數學和語文分數都很高——這與和她的感情好、喜歡 聽她上課、為了讓她更喜歡我而好好地學習很有關係。從二年級第一學期起,我參加 了少先隊(當時只有經過班堣j多數同學選舉出來的好學生才能加入,加入率為學生 總數的25%到30%),而且一入隊我就是中隊委員,一直到小學畢業的幾年中我都是 中隊委員。我的學習成績總在班上的前幾名。後來朱老師不是我的班主任了,但她的 話我一直聽。甚至心埵雪Q不開的事,不喜歡同父母說,也不喜歡同新班主任說,但 喜歡找朱老師說。

    在我一生中遇到過多少位老師記不清了,印象最深的就是這位朱老師。也許, 就像古人說的,她屬於我的啟蒙老師吧?

    一個人老了會忘記無數的人和事,但不會忘記他的啟蒙老師。

       二零零五年八月修改於堪培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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