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童年往事的回憶(四)  ¤ 博爾濟吉特後人

       -- (北京小椿樹胡同的故事)

    (四) 人民公社大食堂

    我看過許多提及1958年“大躍進”年代中的人民公社大食堂的文章和文藝作品,它 們多持否定態度。內容大多提及把社員家中的灶具都銷毀或封存了,強迫社員吃公社 大食堂的“大鍋飯”,而且是隨便吃。由於公社經濟沒有發展到非常富裕的程度,吃 到最後,甚至把儲備錢糧都吃光了,公社大食堂不得不關門了事。

    我在這堸O述的一個“人民公社大食堂”, 包括它的產生、發展和停辦的過程, 是在我家院子中建立的那個“人民公社大食堂”。它是建立在北京市城區街道上的 人民公社大食堂。我把它記下來的目的,一是因為它在我的童年中留下了不可磨滅 的印像,二是為那些對古老的北京城發展感興趣的人們,提供一點兒歷史資料。

    當年中國大陸在“三面紅旗”(指“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的指引下,各 地的人民公社紛紛建立,隨之相繼辦起了大食堂。我家住的那個小椿樹胡同所處的 “東華門人民公社”,當然也不會落後。東華門人民公社(前身即“東華門街道辦事 處”。它是北京市政府設在基層的一級機構。這個區取名為“東華門”,是因為它 管轄的區域,包括北京紫禁城的東華門地域)和街道居委會的領導便開始琢磨“公 社大食堂”地點選在哪堙C可能考慮的一個重要因素,就是要有城市人民公社的特 點:辦在一個城市大院堙C據說他們看了幾十個大小院兒,最後決定使用我家的這 個院子。

    我家住的院子是個方方正正的院子,原屬私房。“公私合營”後,產權屬於北京市 東城區政府的房管局了。中央院子南北約十餘米,東西大約也十餘米;有北房三間 (王氏、賀氏兩個老太太合著租用)、南房三間(我家租用),東、西房各一間 (都是廚房,分屬南、北房住戶使用)。東、西房與北房有大約一米的距離。東北角 有個小跨院,堶惘釣漍﹞p房是廁所。東西房與南房大約有三米的距離。東南角也 有一個小跨院。東南角小跨院南邊兒就是大門洞兒——有一間房子的面積;西邊兒 就是進入我們院子的二道門,當時已經被摘下四扇門了;兩扇門被我家用作床板, 另兩扇門記不清哪去了;剩下的最後兩扇門被人民公社大食堂拆下來用做放東西的 案子。

    按公社和居委會負責人說,我家住的院子不大不小,辦食堂正合適。同時,整個院 子是平整的方磚地(胡同周圍大小院兒中整個院子鋪磚、而且很平整的很少),打 掃方便,刮風不起土。有上水——公共水龍頭與我家院子一牆之隔,在院牆上捅個窟 窿,插上一、兩米的膠皮管水就來了。有下水——指我父親和我挖的那個“死”滲水 井。夏天不會存雨水——地勢高,有雨水排水溝。有現成“飯廳”——指我家的門洞 兒,相當於一間敞開的房子。有地方砌大爐灶——指我家住的一號院與二號院之間 “二道門”的地方,即我家住的南房和我家用的廚房(西房)之間有塊一房大小的地 方,西邊就是二道門與二號院相連。那時我和父親把那堛瑪j給挖走一部分,種上 蔬菜和花了。就差小倉儲和廚房了。於是首先動員我家“貢獻”出我家的廚房。因 為我媽媽當時是小椿樹胡同的“街道積極分子”(一種義務為居民工作的家庭婦女), “工作”好做。

    我家媢篕琱W一切事務均由我父親作主——他心堸磻M反對在我家的院子成立食堂。 父親平時最喜歡安靜,就連我們孩子大聲說話、唱歌、吵鬧都不行,不是挨訓就是 挨揍。(也許就是我們家的孩子都不會唱歌的原因吧?)父親以“我家是蒙古族,吃 飯和一般人家不同,人民公社大食堂成立後,我們也得自己起火”為由,婉言謝絕了。

    那時父親最初認為,北房的兩家兒一起用一間廚房(指東房),她們答應的可能很 小。還讓我媽媽暗地堨h說服兩位戶主別騰房。只要北屋住戶不騰房給公社,在我 家院子堳堨葹僭顗滬p劃就不能實現。沒想到北屋兩位老太太嘴上同我媽媽說“不會 騰房”,實際上當公社和街道居委會正式動員她們時,她們同意了。事後我爸爸分析, 也許是兩位老太太真的很積極,也許是因為她們土改時定的成份是富農、地主(李 太太“文革”前就去世了,躲過一劫;王太太“文革”中因成份問題而被鬥),不 敢反對。

    雖然北房兩位老太太同意騰出廚房當公社大食堂的廚房,但是,如果當時父親(等 於院子的一半兒家庭)堅決反對在院子堳堨葹僭鞳A按當時“人民公社”的性質, “公社”領導也不會硬在我家的大院中建立大食堂。可父親是個膽小怕事的人,在家 是“皇帝”——我行我素、頤指氣使,在外面卻是逆來順受、老實得像隻溫順的小 貓。當公社的領導向父親徵求意見時,父親口是心非地滿口同意了,還表示“人民 公社大食堂”是“三面紅旗”的一部分,完全擁護、舉雙手贊成。

    北屋兩個老太太用了半天的時間,就把東房騰給了大食堂,自己分別在北房屋檐下 的門前兩邊兒石階上,各自支了一個爐子,夏天做飯用(冬天在屋堨苃l子——既 取暖也做飯)。北房的房檐很寬,屋檐下有近兩尺多寬、一尺多高、三房長的石階。

    記得那時正處夏季,當然也是“轟轟烈烈”的“大躍進”時代,我家的院子自然更 是熱鬧非凡,大食堂開始籌建起來。東房(廚房)其實很小,也就十多平方米。 面除了放糧食、副食、調料等,還放了一個大水缸,缸旁的牆和門洞兒旁的牆上都掏 了個小洞兒,通了根膠皮管——正好接在院外的水龍頭上。(有意思的是:大食堂與 整個小椿樹胡同各院兒、部分馬圈胡同的居民共用一個龍頭,分攤水費的方法大家很 快取得了一致,雙方都很滿意。)大食堂和面、切菜等都在堶情A堶掄椄鉹F個小爐 灶,為炒小菜兒用的。我家住的南房與西房(廚房)之間搭起了棚子,一號院與二號 院之間的二道門砌成了牆,靠牆砌了個大爐灶,裝上吹風機——蒸米飯、饅頭、熬大 鍋粥、炒大鍋菜用。院子和門洞兒堣銊_幾個方桌、準備了不少長凳和小方凳子。.

    隨即,大食堂開始“招兵買馬”——大多都是街道上的“積極分子”義務作炊事員、 賣飯、作會計等,沒有真正的廚師,她們之中只有個別人有很少的補貼——就算是 工資吧。隨後,領導檢查落實,採購糧食、菜、調料忙得不亦樂乎。

    我家院子的這個大食堂,全稱叫“東華門人民公社街道大食堂”簡稱“街道食堂”。 正式開張的那一天不光是院子堙A連小椿樹胡同、馬圈胡同都顯得很熱鬧。各級領 導來不說了,小椿樹胡同、馬圈胡同、井兒胡同(馬圈胡同中的另一條胡同)、銀 閘胡同、甚至騎河樓都有居民來湊熱鬧——不是買點兒主食帶走,就是在院子埵Y上 一頓。我估計,開張那天頭頓飯至少有幾百人“光臨”。

    我家那頓飯也是買“街道食堂”的,只是端到自己屋埵Y。

    “街道食堂”開張後一天三頓都開伙,早飯是油條、豆漿、稀飯、鹹菜等。中午飯 最豐富,主食是饅頭、米飯、大餅,副食要炒好幾個菜——都是大眾家常菜,有時 還有肉包子等——這些飯菜在當時來說,算是挺豐富的。晚飯是稀飯、饅頭和小菜兒; 中午有剩菜,晚上熱熱接著賣,當然價格比中午便宜一點。

    “街道食堂”一連紅火了好幾天,頗受人們的歡迎。

    我認為這個大食堂辦得好。最重要的是這個大食堂與農村“人民公社大食堂”有著 根本的不同:它不是所謂的“大鍋飯”,而是像工廠、機關的大食堂一樣賣飯和成 本核算。當然飯菜的價格比當時的餐館要便宜好幾倍,即使同當時的機關工廠所屬食 堂比,“街道食堂”的價格也算便宜的——“街道食堂”大概沒有房租開銷(兩位老 太太租那間廚房時,月租只不過三、五毛錢。“大躍進”時房子都歸“公”了, “公社”用後,估計也就不要房租了),工作人員都是家庭婦女。她們—個個兒都是 會過日子的人,幾乎沒有人工費——採買、核算都是義務,只有個別人有幾塊錢的 月工資。

    給我印像很深的一位做飯的家庭婦女,身體挺棒的,家住銀閘胡同一座兩層的小 樓,家庭經濟條件很好,從不愁吃少穿,到食堂工作完全是因為身處“街道積極分子” 的地位。因為她也是蒙古族人,在漢語中與我家同姓,我媽媽和她很親近,曾經彼 此通了蒙古的姓(隨即知道她並不是本家)。她很能幹,一般兩個女人一起端的蒸好 饅頭的大籠屜,她一個人就端起來了;一缸麵粉要是讓男人和都得費把子力氣,她掄 起兩隻粗壯的胳膊一會兒就和好了,而且她紅白案都行。記得她和我媽說,在食堂的 炊事人員吃飯免費,開始沒有工資,後來食堂生意好了,她們每人每月開五元的工資。 可見當時食堂的開銷有多節儉了。

    由於食堂開銷小,飯菜物美價廉,加上當時小椿樹胡同、井兒胡同、馬圈胡同、銀 閘胡同都沒有餐館,住戶至少幾百家,所以,當時許多人認為“街道食堂”辦下去沒 問題。

    不過,“街道食堂”辦了不久,吃飯的人就少了,因為飯菜的價格雖然比餐館的價 格便宜多了,但總不如在家做便宜、方便,那時人們的生活水平很低,人們都很勤 儉。為了招攬顧客,公社領導和65中學聯繫,請他們把學校的後面打開,號召學生到 這媔R飯。65中的後門正衝著食堂伙房的後牆,只與我家院門相隔十幾米,離中學的 主樓不過幾十米。果然,65中相當一部分的學生中午到“街道食堂”吃飯了。同時, 食堂還專門組織了父母都是雙職工的孩子就餐,這等於為雙職工照顧在家的孩子了。 所以,“街道食堂”在最初的幾個月堙A辦得很成功。

    期間,我家做飯也省事兒多了——不是吃食堂,就是買主食、自己炒個菜就算了。 不知怎的,我很喜歡吃院子堶僭顗漯F西,也許是風味不同,也許是好熱鬧。

    “街道食堂”看起來是成功了,但給我家和同院的街坊帶來了非常多的麻煩。首先, “飯廳”是院子就是問題。晴天沒什麼,一遇刮風下雨,門洞兒——雖然有一間房 子大,但畢竟裝不下院子埵Y飯的人,就往我家、我家的廚房、北屋老太太家避風 雨——院子堛漱T家住戶都成了“臨時餐廳”。有人提議把整個大院兒搭個大棚子。 可這樣一來,我們院子堛漫苳l都成了“黑屋子”——大白天兒都得點燈,我們三 家住戶都有意見,嘴上不好反對,都推對方:北屋兩個老太太說,南屋(指我家) 同意搭棚子,她們就不反對。我家也踢皮球。最終沒蓋成。

    最反感“街道食堂”的是我父親,因為他經常在家翻譯東西、寫材料,需要安靜的 環境,而院子的大食堂總是傳來噪雜的聲音。

    最受直接影響的是我們孩子。那時,我家的房子說是三間,“一明兩暗”。“兩暗” 都是用(可能是八扇或十扇)屏風門兒隔著,(關上屏風門兒就隔成堨~屋,拉開 就成了一大間房)後來屏風門壞了,西邊一間與中間的房子用紙隔斷隔著,東邊一 間與中間的房子就拉了一道與房同寬、同高的布帘子。我們兄弟姐妹六個都擠在南房 西邊的房間媞恅情A而這間房子只有一面窗戶——都是紙糊的窗戶。紙很薄,透氣兒, 大風或大雨很容易刮破或打破它。“街道食堂”蓋大鍋灶的棚子正好遮蓋住房間整 面的窗戶,屋子堨掑捖ㄚ僆癒X—這還是小事。最糟糕的是大鍋灶一做飯——無論是 蒸、炒,都用吹風機,蒸汽、煤煙透過薄薄的窗戶紙(還有許多小破洞)進入我們的 臥室,很嗆。即使夜堙孝騛D食堂”不開伙,炊事員也把爐灶“封”上,水煤氣味兒 仍然往屋子跑。

    我們孩子都很小,不懂事,當然不會說什麼,只是晚上睡覺常咳嗽。父母很擔心我 們會因此而得肺病,把這個情況多次反映給公社和居委會的領導。

    開始,公社把我們孩子住房的北牆開了個窗戶(實際上就是在臨街——小椿樹胡同 媔}了個窗戶)。雖然好一點,有地方透風,但屋子堛躓薶濁的問題沒有徹底解 決。

    這時候,恰巧小椿樹胡同四號院有三間北房(私房)騰出來了。公社領導就動員我 們搬家——既解決我們孩子住房的空氣污染問題,也解決了大食堂的餐廳問題—— 因為我們住的南房有一個門開在門洞兒中,就餐的人一進門洞兒就直接進入南房 (餐廳),一舉兩得。我父母商量後同意了。

    這樣,我家搬出了居住了十幾年的宅院。“街道食堂”因此擴大了,生意一度相當 好,完全成為一個獨立經營的實體了。

    小椿樹胡同一號院的“街道食堂”延續了多久,時過境遷,我記不清了。大概是 “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停辦的吧?人們在那個時期節衣縮食,每頓飯都用秤約斤計兩 地算計著吃,當然不可能用糧票到“街道食堂”買飯吃了。而且,當時的蔬菜、肉食、 食油、白糖都按家庭人口供應,人民公社大食堂的“生命”也就因此結束了。

    小椿樹胡同一號院的“東華門公社街道食堂”雖然關門兒了。但我們再也沒有搬回 去住。街道辦事處也沒有把東房退給北屋的兩個老太太,而是利用餐廳(我們的原 住房)與廚房建立了一個街道工廠。“文化大革命”前,這個街道工廠擴大生產規模, 遷走了。隨後住上了新住戶。

    那時,我們已經搬出了小椿樹胡同。

    光陰如箭,眨眼近半百。相信人們早已遺忘了“東華門人民公社街道食堂”這小段 歷史——它太微不足道了,連北京城歷史長河中一絲微小的波紋都不是。而且,它 的故址已經消失,蓋起了高樓大廈。

    現在的北京已經成為現代化的大都市,大街小巷風起雲湧般到處建立起五光十色的 餐廳和飯店——擁有高級餐室、高級設備、高級飯菜。不過,這些琳琅滿目的餐廳 許多方面仍然無法與那個“東華門人民公社街道食堂”比擬:它相當程度上反映出當 時人們的艱苦創業精神和對集體事業的無私貢獻。它不同於農村人民公社大食堂,它 不是讓人們砸掉自己家的“小鍋”,免費供應人們“大鍋飯”,它是在城市基層政府 機構——辦事處(公社)的指導下,街道居委會的家庭婦女創辦的商業性經營單位。 (據說現在北京的居委會已經成為政府最底層的一級機構,但當時只是由居民選舉 產生、義務為居民工作的“街道積極分子”即家庭婦女組成。)它賬目公開(每月 都用“大字報”形式在院牆上公布賬目)、管理簡單、成本低廉;職工個個勤勤懇 懇、廉潔奉公;它經濟實惠、給周圍居民帶來了眾多的方便和好處,除了給我家和 同院兒的住戶帶來了一些麻煩外,受到周圍居民的歡迎。也就是說,它有很多的優 越性。如果不是“自然災害”,它也許會延續到現在,成為北京那段歷史的一個見 證。它的消失,並非是什麼錯誤路線造成的,也不是由於它的本身經營有問題,而 是由於趕上了那個時代。

       二零零三年八月於堪培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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