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竹和烟花  ¤ 张晓君


    少时逢年过节都是很高兴的,但要数最开心的,还是过年。因为过年除了有饺子,糖果,新衣,还有烟花和炮竹。

    平日每天晚上早早就被父母赶进了被窝,除夕夜却可以一直疯到半夜。一到十二点,各家各户的炮竹声就争先恐后地响个不停,夹杂着人们的欢声笑语,正是“炮竹声声除旧岁”。俗话说我们又长大了一岁。

    第二天一早,我便赶快拉上陈家三姊妹,四出搜索“漏网之鱼”-各家门前那些没爆的“臭引”的炮竹。入黑以后,偷窥到住在对面的“大眼鸡”正躲在后院拐角处与男朋友卿卿我我,便蹑手蹑脚地爬上天台,从他们头顶扔下去一响鞭炮,吓得“大眼鸡”尖声大叫,她的男朋友叫骂着冲上天台,我们才鸡飞狗走地一哄而散。

    烟花在当时属于奢侈品,一支二十发的“彩珠”要两毛钱,两毛都可以买到一斤盐了。记得那年我拿了各科全优,老爹才赏给我一支。陈家小妹用一个软柿子才换得一发响珠的“发射权”。我被小伙伴包围着,拥上天台,燃着了烟花,指向月亮,指向星星,恍惚真要把星星月亮射下来。此情不再,听说现在中国已禁了烟花和炮竹,而在澳大利亚,放烟火也要申请许可证,看来现在的顽童已少了我们当年捉弄人的这些乐子了。

    来澳洲已经十多年了,总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挣世间财”,虽然也听说过节假日各处都有官办的烟火活动,可是总提不起兴趣去看,恍惚早已与此绝缘了。很偶然的一次,又与烟花扯上了关系。

    朋友王君邀请我参加一个陌生人的婚宴,这事本来相当无稽,只是王君再三游说,听说新娘来自上海,在此地全无亲友,与丈夫的朋友言语不通,甚是孤清。看在王君的面子,只好去凑凑热闹,暂做翻译。

    请帖上写着中文,新郎名叫“白瑞德”,新娘呼为“金素贞”。一看这两名字我的脑海里马上就出现了「飘」里面那个风流倜傥的浪子,而这个金素贞嫁给姓白的,可能也快成了传统戏剧中的白蛇了。到底上演什么戏我还不太清楚,毋容置疑的是,又有一个汉家女子要“和番”了。

    婚宴在城中最讲究的中餐馆举行。新郎热情周到,我一到,他立刻就递上名片,并嘱咐我要好好跟他的太太聊聊。一看名片才知道他是顶顶大名的澳洲最大的烟花商Reid Black先生。令人费解的是,明明姓“黑”,为何译成中文却姓了“白”?他说他的中文名字是他在中国的第一个生意合伙人给他改的,只是按音直译,再说在中国的百家姓中,也没有姓黑的。所以只好黑白不分了。

    新郎也绝没有一点儿“白瑞德“的韵味,他是个满脸疤痕,走路一瘸一拐的老头。新娘倒是明眸皎齿,风韵尤存。她的英文词汇大概只限于“Yes”和“No”。她一见到我,就像久别重逢的知己一样,口若悬河地说个没完。我想她这几天除了“Yes”,不能说别的,可不是憋得难受?

    后来王君才告诉我,“白”先生数年前在一次车祸中痛失妻儿,他虽捡回了小命却落得终身残废。下巴和右肢都是假的。他常常往来于中澳两地,上次到中国,偶然结识了素贞,缔结了这段异国情缘。我很怀疑他们的沟通方法,也许素贞那永不疲倦的比烟花还灿烂的笑容已经足够。婚宴结束时,每位来宾获赠一大袋五彩缤纷的烟花。可我回家放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儿时那种兴高采烈的情绪。只剩下一种失落的惆怅。

    素贞此后常来电话聊天,每次总说丈夫对她无微不至,宠爱有加。不久还把她留在国内的女儿也申请出来了,视之如己所出,更送名校培育。用她的话说:‘他当然要对我好了,我对他更好,他知道。”

    近来鲜闻素贞音讯,心里有点儿惦记。某日碰到王君,方知“白瑞德”数月前中风住院后瘫痪,素贞娘俩忽然去如黄鹤,像现在中国的炮竹那样销声匿迹了。而这位黑白不分的老先生,至今还躺在医院里等着家属接出院。这段中澳姻缘看来也像烟花那样,曾经闪亮过一下儿,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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