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   ¤ 金香玉


    居住在地廣人稀的澳洲,特別是首都堪培拉,有一個明顯的好處,那就是大部分人 家可以擁有一個自己的後院。和臥室,客廳,廚房等不同,後院的功能因家而異,可 以發揮出五花八門的作為來。不信你看,有小孩的人家,在後院支起滑梯,秋千架, 沙池或蹦蹦床,那奡N成了兒童遊樂場;貪吃愛農活的人家,栽上桃,李,杏,蘋 果,櫻桃等果樹,養些家禽,再種滿四季蔬菜,後院便成了小型農場,不僅可以自 給自足,甚至還能分享朋友;愛健身好運動的人家,往往後院帶一個私家游泳池, 再根據主人的偏好,置一乒乓球或台球桌,或乾脆開出一塊羽毛球,門球,甚至網 球場來,這樣的話,後院又成了健身房運動場;講究美觀好裝飾的居家,完全可以 將自己的後院拾掇成漂亮的私家花園,種上喜愛的花木苗圃,那兒一年四季就會吒 紫嫣紅,芬芳四溢,鳥鳴蝶舞,讓人欣賞不完。就連一些整日忙得暈頭轉向,很少 得閑在家的‘工作狂’們,抑或是老弱病殘這群人,也起碼需要一個‘easy care’ 型的後院,用來疏疏筋,換換腦,透透氣。

    後院的這些好處不難想像。個性化的座座後院,既能滋潤人們的五官心脾,又可健 身健腦,讓好色好吃好玩好品味的人,各得其所。如此看來,後院實在是人們八小 時之外一個很緊要的地方。

    然而,後院的用處卻完全不局限於此。自從我有幸參觀了寶莉,愛德華,以及鄰居 家的後院之後,我對後院的潛力,甚至對從後院塈擙g出的人生又有了新發現。我 想把我見到的這三家主人及他們的後院的故事告訴你,讓我的朋友知道,原來後院還 可以是人們修身養性,實現夢想的樂土。

寶莉的世界

    我是在市中心一家專為外來移民開設的英文會話班婸{識寶莉的。第一次去那堙A 陪我練口語的義工就是她。那天和我們一組的還有一位東歐婦女。來自克羅地亞的 這位大媽真逗,任憑我們怎麼對話,她通篇只說一個英文單詞“洗衣房”,害得七老 八十的寶莉奶奶枉費了多少心思,也沒成功地活躍起那次會話的氣氛來。

    可能是想補償我,休息的時候,寶莉邀我坐到她旁邊。那天正好是復活節前的最後 一次課, 大家很自然地聊起怎麼休假的事。在各位暢談一番後,寶莉悠悠地說:你 們都可以跑這跑那,而我只能去伺候我的六個園子。然後,轉過頭來問我:“你喜歡 園藝嗎?”“當然!”我想都沒想就答出去了。其實我對園藝一竅不通,可能那個時 候自以為那樣的回答顯得更熱情,禮貌些吧,要不然就是習慣性的不懂裝懂,以為她 說的“園藝”是“花園”呢。我的這個劣根性在學英語的時候暴露得尤為突出。

    果不其然,寶莉聽了我的回答,眼睛一亮,立即向我發出了邀請。我們約好節後的 第一次課前,由她開車來此接我去參觀她家後院。

    說實在的,我很相信西方人的誠信。但對於這個約會,我心堳o沒多大譜。一是寶 莉真的是一大把年紀了,不僅說話已不很利落,連面部表情也無多少變化,這讓人 懷疑她的思維和記憶是否還完全有效。再者,當時我的英文正處在半生不熟,詞不達 意的火候,不說別人,連自己對自己說的聽的是什麼都將信將疑。難怪在相隔多日之 後,在約定時間地點僅見過一面的我們終於接上頭的時候,兩個人的眼堣ㄛ蠾茼P地 閃出了分外喜悅的光芒。

    寶莉家住紅山區。在驅車前往的路上,我們有一搭無一搭地聊著我正買著的房子。 寶莉問我將怎麼規劃自己的園子,這次我很實誠,告訴她,我打算先把後院清掃乾 淨,理出眉目再說。

    從車上下來的她,搖身一變成了一位精神矍鑠,神采奕奕的導遊。從入場開始,沿 著精心設計的路線,寶莉點點滴滴地向我介紹著,講解著,領著我一步一步走進她的 花園,一步一步融入了她的世界。

    寶莉的花園建在依著她家的三面牆的半畝地上(除了臨街的正面)。六個園子指的 是佈滿灌木叢林的英式過堂(entrance),小橋流水,亭台樓閣樣樣俱全的迷你中 式園林,逼真的大手筆日本公園,精巧的意大利雕塑花園,巴西風格的主花園,以及 宗教氣息濃厚的袖珍印度花園。

    記得我們穿過櫻花樹下的幽靜小道,漫步到她的日本公園的時候,寶莉特別把我引 到一張長椅邊,讓我坐下來靜靜感受。眼前一灣清澈的池塘,大大小小的岩石不經 意的遍布四處,‘陰’‘陽’交錯。高樹矮木盆景,淙淙瀑布,涓涓細流,靜中有動, 動中襯靜。植物的蔥翠,石礫的棕褐,凝成一體,空氣靜謐而浸潤。這一感受,可 是把我多年前在東京親歷過的公園的景像徹底激活了,和眼前的一切化為一體,時空 消融。

    我先前就承認了,對於園林我基本是個門外漢。所以,跟著寶莉,一步一景,我幾 乎是步步驚艷。可當我被帶到巴西風格主花園的時候,是真是幻,我徹底醉倒分不 清了。這塈馴是另外一個世界,有大塊的藍天,小方池水婼搯_的藍紫色馬賽克花 磚牆,鑲欠著藍色基調古董波斯瓷磚的一面院牆,大塊的白色大鵝卵石‘地圃’,氣 派壯闊的南美洲大葉樹,衝天的沙灘黃色‘蘆葦’。各種鮮花異草的顏色鋪陳,各個 區域分割的線條勾勒,一概是現代抽像派。園林,建築,經典裝飾,巧妙地結合一氣, 如此明朗,亮麗,通透,如此精緻,鋪張,華美,讓人靈魂出殼,如入世外桃源。.

    在寶莉的花園世界媥C遊這個把小時的見識,把原本沒有一點園林知識儲備、對她 家後院一點設想皆無的白紙一張的我,一下給填了個飽,灌了個實。讓我像打足了 氣的球一樣,迷迷糊糊地飄了出來。

    臨走,寶莉拿來她寫的書,簽好名送我。讀了她的書,我才知道,寶莉是美國人, 以前的職業是園林學講師兼園藝史作家。六十年代後期,在基本養育大四個孩子後, 遷居澳洲,來實現自己的園林夢。當時,年輕荒蠻的堪培拉城給他們提供了一塊居 於黃金地段且帶大面積後院的屋脊,一個可以實現他們夢想的舞台。為了他們的世界 花園,寶莉和她的建築師丈夫,周遊了世界各地,尋找靈感,採買原汁原味的建築材 料和藝術品,運用了自己所有的知識技能積蓄和滿腔的激情,花了多年時間,終於親 手建造出自己的經典作品。

    不用說,這個凝聚著自己生命中眾多內涵的世界花園可以不盡地愉悅著他們的餘生。 不僅如此,多少年來,他們的後院還吸引了數不清的志同道合者慕名趕來參觀,在 和知音們交流之中,老兩口又收獲了份份高山流水檔次的快樂。就連我這樣的外行觀 光者一族,也會讓寶莉重溫一名園林學講師所曾擁有的引領他人進入自己趣味世界的 欣慰與滿足感受。

愛德華的王國

    愛德華是朋友向我們推荐的一個退休木匠,我們在考慮是否請他給我們後院造一個 ‘pergola’。這個木匠老漢早年從奧地利移民澳洲,英語到現在也沒過關。在我們 討論方案和選材的時候,看得出來,這位木匠老漢滿肚子的草稿計劃被他的奧地利初 級英語攪得一塌糊塗,潰不成軍。正當我們也覺得有點雞同鴨講,一籌莫展的時候, 愛德華突然靈機一動,說:“莫不如你們到我家參觀一下,我的‘pergola’就是自 己二十年前蓋的,現在還結實著吶。”言者充滿著自信和驕傲。

    於是,我們就在約好的時間,開著車奔過去了。

    像去寶莉家一樣,停下車我們就開門見山繞到後院。在那塈畯怢到了前所未有的 熱烈歡迎:兩隻貓,四條狗,看見我們的到來,一會兒躥前一會兒躥後,既想向我 們表示熱情,又有點警覺地防範著生人;一隻白色黃冠的大鸚鵡,老遠就和我們打著 招呼:“你好!我是查利。”這個傢伙可能有點嘩眾取寵或人來瘋,我們在那兒的功 夫,它就一直上竄下跳,嘴沒停過,而且口齒清楚伶俐,賽過愛德華。在這幫生龍活 虎的傢伙們之後,我們終於發現了女主人:愛德華中風的老伴兒。老太太身體有些顫 抖,但似乎還能慢慢挪步,也在靜靜地衝我們微笑。

    愛德華的後院顯得有點擁擠。這也難怪,貓室,狗窩,鳥房就佔去了不少地方。查 利的房子非常豪華搶眼,四面鐵籠,一人多高,至少可以裝進兩名罪犯。堶惜ㄥ有 吃的喝的還有玩的。主人告訴我們,查利已經和他們共同生活了十多年,怪不得待遇 那麼好。狗窩造得甚至還不止一個,老漢告訴我們四隻狗不太團結,有一隻和另外三 隻關係總處不好,經常毆鬥。所以老木匠盡可能地不讓他們混在一起,今天出門帶老 伴兒看病領著那隻‘獨立大俠’,明天上工幹私活再換上另外三位,如此這般。

    本來就不寬敞的後院,還被一間不小的工具房瓜分了一角。從敞開的門堙A我們發 現那根本不是一間普通的工具房,整個是個火車博物館。火車道軌平面立體縱橫交 叉,單覆車軌互變互通,火車模型散佈,地形地貌站台信號樣樣逼真。這些模型,我 以前好像在歐洲的某個主題公園,或真的是某個博物館堥ㄨL,可不是一般的功夫能 造就的。這麼大個玩具,男孩們,老少爺們兒誰不夢想?

    揣度一下,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退休在家,整日守著一個半癱的老伴兒,看著夕 陽西下,數著無多的來日,活著還有多大意思。可看看愛德華的後院,他的王國卻 是生機勃勃,充滿童趣。作為這麼一個王國的統領,愛德華肩負著那麼多的責任使命, 掌管著那麼多口的衣食住行,喜怒哀樂,每天無疑會過得充實忙碌。同時,這個王 國堣S有那麼多妙趣橫生的玩物,任他牽掛投入宣泄賞玩,每天又怎麼享受得夠。.

    別說那兒的統領,就連我們這些過客,那次要不是愛德華的提醒我們根本就忘記了 奔何而來,注意力完全被他王國堛滲S殊風景吸引了。說實在的,在我們身後,他 家的‘pergola’四面罩著類似窗紗的東西,顯得陳舊,昏暗,蓬頂落滿積垢,地上 堆著雜物,讓人聯想起久違了的煤球煤餅之類,真是不堪一睹。不過,心堥鴝閉O 被愛德華的後院王國打動了,想想人家承諾的‘結實’還是名符其實的,其他的負 面東西應該不會被他造到我們的‘pergola’上,而且這些也多半歸之於女主人年老 多病,此情可原。就這麼著,我們的訂單很快就交給了他。於是,在後面施工的日 子堙A我的孩子又有了幾天的機會跟他的一隻和三隻小狗輪流玩耍。再以後,有幾 次遇到閑暇和孩子商量去哪兒玩時,他們還提議去愛德華老頭家找查利玩呢。

鄰居家的仙人掌基地

    搬到這條街後,一直忙忙碌碌關著門過日子,鄰居都沒認全。一天黃昏,正要帶孩 子出門散步,看見對門男人在門前澆花。‘嗨’來‘嗨’去之後,我們寒暄起來。和 寶莉一樣,鄰居男人兩句話之後就直奔主題,問我們願不願意看看他的仙人掌。明知 成不了他的知音,但看他真心實意想展示,我們還是毫不猶豫,充滿期待地跟著進了 他家後院。

    說實在的,長這麼大,仙人掌還是見過幾盆的:在誰家陽台上的花盆堙A抑或動物 園植物園的某個角落,或盆栽花店堛漱@隅。仙人掌會開花,能食用也是聽說過的。 可進了他家後院之後,還是被鄰居的仙人掌規模陣式鎮住了,心媕q默地‘哇賽’了 好一會兒。

    鄰居男人的仙人掌因材而異分種在大棚堜M戶外高低陰陽好幾處,株數不以千計也 至少超過數百,佔領了幾乎全部的後院。他的藏品中有的只有手指甲般大小,見憐 見愛的嬌弱模樣,有的卻似參天大樹,威猛挺拔。除了掌形的,還有很多呈柱形或其 他不規則形,有的外面還披著毛茸茸的棉絮似的‘外套’。花兒開得更是五顏六色, 奇形異狀的,煞是好看。直到那時,我才理解為什麼仙人掌又被稱作‘沙漠玫瑰’!

    鄰居男人一邊展示,一邊解釋。說實在的,經他介紹的那些仙人掌的名字、產地、 特性,我一點也沒記住,可我記住了在政府工作的他是十年前開始研究和收藏仙人 掌的,如今成了專家堣漶C因此,對他來講,後院成了不斷學習,享樂的試驗田。.

    多數人習慣把自己的一生劃成三個段落:年少求學,年壯工作,年邁享樂。可眾多 的人生不測,讓我們覺得這樣的安排有時會帶來很大的人生缺憾。只有求學的日子 太苦,只有工作的日子太累,只有享受的日子也會‘boring’,更不要說預留到最後 的那道人生美餐 - 享樂,還很有可能因為健康原因或意外而落空。鄰家男人用它的 後院給我演示了何為‘一日一生’:一個成年人每一天都有學習有探索,保持學習 的動力,保持一份求新的年輕心態;每一天都要工作,在擔負責任和奉獻社會他人 之中體會自己的價值,維持生活的目標;而每一天又都有幾件令自己快樂的事去盡 情享受。這樣的話,學習就不會總與苦相伴,工作也不會只覺得累,享樂會顯得更 加彌足珍貴卻非遙不可及,而自己所不能掌控的生命的長短變得不再唯一至關重要。

    住在遠離喧囂的小城堪培拉,也許我們會錯過塵世的一些精彩,但至少,我們可以 有一個或大或小的後院。仔細想一想找一找,也許你也會在自己的後院塈S出點火 花來滋潤豐富自己的人生。

       September, 2005
       Canberra


| 返回首頁 | 散文 | 小說 | 詩詞 | 隨筆漫談 | 回憶錄 | 評論文學 | 原創藝術 |


©Copyright: 中華文化協會 -   All rights reserved.
email: editor@aucc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