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鄉夢  ¤ 湘平


     此行是去了卻一個多年的心願,去圓一個夢。

     屈指數來,離開那堣w經二十七年了。二十七年的光陰足以讓一粒種子長成一 顆大樹;使一個呱呱落地的嬰兒長成一個壯漢。難怪時光的流水已在自己臉上沖出 了道道溝痕,塵世的風霜已悄然塗抹著雙鬢。

     按我77年考上大學離開那堮阞滌O憶,從母親所住的城市出發,需要乘汽車在 崎嶇不平的公路上顛簸幾個小時先到達山城宜豐。再步行二十多里地,才來到茶頭 村。當年自己作為赤腳醫生每月到縣城購藥,就是這樣挑著擔子走來走去的。它在 我記憶中的遙遠和偏僻,使我在前幾次回國的匆匆行程中一直想去而沒有成行。

     然而,這一次,我決意前行。

     此次帶女兒回國,從北京、上海、杭州一路遊覽回到家鄉,感嘆著近二十年來 中國城市的巨大變化。特別是在馳騁的列車上,又見識了江浙一帶農村一幢幢象徵 著富裕的華麗別墅。我禁不住反反復復地想,我離開二十七年的茶頭村也該變了吧? 究竟變得怎麼樣了呢?到家第一件事,我就迫不急待地安排好了行程。一時找不到 村堛犒q話,無法與他們聯絡上,只好自己摸上門去。

     這些年,國內的公路發展真快,國道、省道、地方道,道道緊扣相連。新修的 高速公路筆直平展,僅一個多小時就到了宜豐。一路上,我在心堣@遍又一遍地想 像和描繪此行前去可能看到的景像。如果茶頭村民的富裕程度能夠達到我離開時縣 城人們的生活水平,我也就滿足了,儘管這也意味著城鄉之間近三十年的差距。

     借老同學的面子,從宜豐縣城出發開車陪我前往的是本縣電視台的年青的台長, 他才三十歲。看著他風華正茂、虎虎有生的樣子,我突然意識到,我離開茶頭的那 年,他應該正在蹣跚學步。這一想法令我啞然失笑。

     從縣城到茶頭之間那一段大起大落、坑坑窪窪的公路已變得筆直平坦。半路上, 距茶頭村約十里之外的地方,原先的大片農田上已聳立起一座座嶄新的厂房、辦公 樓和校舍。汽車拐彎離開公路,轉入進茶頭村的小路,路面只勉強能夠容下一輛車。 路正在修建拓寬,坑窪而泥濘。同行的台長告訴我,在基本完成國道和和省市縣各 級公路建設後,國家已經規劃,開始修建鄉村小道。

     路兩側是大片稻田。正是“懵懵懂懂,清明下種”的季節,今年的暖春已經把 路邊的秧苗催得一片嫩綠。雖然田媟F活的人廖廖無幾,地堳o都收拾得整整齊齊, 與當年無異。 漸行漸近,已經能看到流經村前的那條清亮的小河,和兩岸的青青翠竹、火紅杜鵑。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心跳有些急促,居然有些手足無措,那種“近鄉情怯”的感覺竟 比每次回家看母親還甚。鄉親們還認識我,那個他們一口一聲叫著的“湘平”,孩 子們聲聲呼喚的“春苗阿姨”嗎?

     車到村口,未等停穩,我迫不及待地一個箭步跳下車,徑直往曾經是村頭最醒 目的小學校奔去,那媮晹釦琣P齡的朋友、民辦教師帶英呢。然而,原先教室前面 的小操場上,現在參差不齊地擠滿了做工粗劣簡陋、半新不舊的房子,顯然是前些 年才蓋的。

     不是周日,怎麼聽不見孩子們的讀書聲或嘻笑聲?我有些疑慮,不由得放慢了 腳步。走近一看,教室堛讀臟p也,不但沒有老師學生,連課桌板凳也蕩然無存! 想想這奡蕈g是一個擁有五個年級,七、八個公辦和民辦教師,一百多個學生的頗 具規模的鄉村小學呢!

     我有些茫然,只好憑著記憶,找尋著通往原先的合作醫療室的小徑。雖然知道 原先的醫療室早已不復存在,我要去看看那個我生活了四年的老屋,還有醫療室隔 壁住著的當年的大隊婦女主任,待我如親閨女的碎英大媽。

     一路過去,村媗蓎o很安靜,靜得有幾分荒涼,遠不如當年那樣生機盎然。漸 漸地,零零散散有幾個農家孩子跟著我們看熱鬧,接著幾個好奇的年輕人也加入了, 可惜這兩代人我都不認識。

     看得出來,原先的醫療室的廳屋已經物歸原主,成了私人住宅,牆上還依稀可 見當年被人寫下的“醫療室”的字跡。這個原先全村最好的青磚屋,現在雖然舊了 一些,也還算整齊乾淨。廳屋沒有關鎖,我穿堂而過,逐一看了看那一間間曾經是 診室加藥房,我的小臥室,還有藏中草藥的小閣樓。我在這奡蝜L了我一生中生命 力最旺盛的四個春秋,往事歷歷在目,頓生無限感慨。

     走出門,我好不容易看見了一張有些眼熟、卻叫不出名字的面孔。那是個五十 多歲的男人,我笑著走過去自報家門,“我是湘平,以前這堛漕疙}醫生。”他先 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隨即認出了我,然後笑逐顏開地握了我的手。聽說我要找碎 英大媽,他立即熱情地領我前去原先大隊部的禮堂。

     禮堂娷\滿了舊台子,約有一、二十張,每張台子前有一名婦女在低頭幹活。 走近看,她們正熟練地將一塊塊加工處理過的一寸見方的光潔小竹片,用繩子串成 涼席。我一眼望見我最熟悉的碎英大媽,她當年才四十多歲,而今該已是七十出頭 了吧?她仍然是一幅精明能幹的樣子,絲毫不見老態龍鐘或老眼昏花。我緊邁一步, 才開口,她竟也立即認出了我,拉著我的手叫起來。所有的人都抬起頭,停下手 的活圍過來。大多數的姑娘媳婦我都不認識,那些和我年齡相仿,或大我幾歲的當 年的小媳婦,如今的婆婆們,都上來拉住我的手。這個說:“那年我兒子就是你給 接生下的!他現在在城堸筐ヾA早知道我叫他回來見見你!”那個道:“那次我媽 生急病,多虧你半夜陪我們送去縣醫院。”“還記得水英的兒子掉到池塘堙A你還 給他口對口做人工呼吸呢!”她們將這些往事一一數來,比我自己還記得清楚呢。

     和大夥兒寒暄一陣,拍了幾張照片。碎英大媽和幾個年長的婦女領我出門,走 家穿戶,在村娷鄐F一圈,然後上家堨h坐。走走看看,坐坐談談,我逐漸了解到 一些我一直關心,最想知道的情況。

一.村民生活

     近三十年過去,鄉村們富起來了嗎?這是我心中最大的疑問。

     從村堛滬掩狀搳A比三十年前改善不大。三十年的風霜雨雪使很多舊式農家房 屋破舊不堪,甚至部分倒塌。新蓋的房子不太多,做工也較簡陋,而且零零散散見 縫插針,缺乏整體規劃。村堛瑤疇舠囓髂棓飫t,走路常常有踩上人畜糞便的可能。 整個村莊顯得比過去更加擁擠、骯髒和凌亂。

     村媮晲S有自來水。三十年前,村民們飲用沒有淨化的池塘水或河水。池塘旁 邊常常有人往菜地澆灌人糞尿,糞水又流向池塘。河的上游也時常有人洗尿布、糞 桶,下游人們卻在挑水喝。飲水不衛生是疾病傳播的最大隱患,要知道這個村莊 曾經有痲瘋病例,現在自己想來都有些後怕。目前大多數村民在自己的房前屋後有 了一種小型的壓水井,村堣]組織打了三口集體井作飲用水。雖然這些水井恐怕很 難達到距離糞便污染源一百米以上的基本條件,也總算是地下水。此外,村民們也 擔心附近的工業區引起對水源的化學污染。

     過去村媟茤椿米的用電全靠大隊自己的水力發電,現在茶頭村也納入了全縣 的電力網,由縣城供電局統一提供電力。農民須像城堣H一樣,每月交納電費。村 民們告訴我,農村的電力價格從原先的每度0.80元剛剛降到與城堣H相當的每度0.56元。 這個價格竟等同甚至高於發達國家民用電的絕對價格(每度0.07-0.10美元),這一 比讓我大大地吃了一驚。難怪村民們總要等到伸手不見五指時才肯開上那螢火蟲般 微弱的15-25瓦的電燈。

     八十年代初分田到戶,以及這些年的改革開放所帶來的最大變化是,村堛漱j 多數年輕人都走出去了。譬如,碎英大媽的兒子在縣城打工,並且在那埵角F家, 買了房;女兒出嫁他鄉後,也經營起了自己的小商店;家堛漸虷a則由老兩口耕種, 外加搞搞編蓆等副業。村媄似她家的情況不在少數,出外打工的人一般將土地交 給家人或他人代耕。事實上,每個人頭只有二畝多土地,而一個在家務農的男勞力 可以經營二十多畝地。聽說人多地少,現存勞動力過剩是全國農村的普遍現像。由 於勞動力出走,全村人口已經由原先的一千多減少幾乎一半,難怪村媗蓎o人氣不 旺。 由此看來,比起過去一個全男勞力每日工分只值六毛錢,當今村民手堛漪▼ 應該多了一些。然而,大家給我算了一筆帳,由於現在所有的農藥、化肥價格逐年 上漲,經營成本大大增加,一個在家務農的男勞力,除去成本、種子、口糧,每年 淨收入也只剩兩、三千元。而如今教育、醫療甚至用電都得花錢,仍然是入不敷出 呀!這一點從圍觀的大人孩子的營養狀況、穿著打扮上得到證實。事實上,我在碎 英大媽家也沒有看到一件在某種程度上象徵著“現代化”或“富裕”的電視機、電 冰箱之類的電器家俱。

     小康呀小康,對茶頭人來說,恐怕還是一個遙遠的夢。

二.教育

     小學校到哪堨h了?孩子們怎麼上學?這是我從踏進村那一刻開始就有的懸念。 沒有孩子們的讀書聲、喧鬧聲,村堣痐F許多生氣。

     碎英大媽告訴我,由於村民外出打工,村堣H口減少,前些年小學校的學生已 經減少到五、六十人了。去年,茶頭所屬鄉鎮已將其收編入離村約十里遠的宜豐縣 第四小學。就教學條件和質量而言,這無疑是一件好事。只是對農民來說就大大的 不方便了。現在孩子們從小學一年級起就要到學校寄宿,每周向學校交膳宿費十六 元,逐年上漲。再加每年的學費三、四百元,合起來供養一個小學生每年的費用達 到一千五百至兩千元。這筆說來不算太高的費用,對一個農民家庭的負擔可是不輕。 讀小學尚且如此,何況中學、大學呢。

     記得以前孩子們在村堣W學,放學前後都得幫家堨揹蒟鞳B撿牛糞、拔豬草、 放牛羊,尤其是女孩子們,有的還要帶著弟妹上學。家埵釣ヾA如父母生病,孩子 就只好缺課,甚至輟學。電影《一個都不能少》中的情形在這堣]不鮮見。現在孩 子們不但不能幫家媟F活,還要父母用全年勞動所得去供養上學,這種變化會不會 引起失學率增加呢?還好,據村民所述,去年遷校以來的半年多,還沒有聽說誰家 讓孩子輟了學。 農民的生活觀也在改變。三十年前,要動員一個已有三、四個孩子的家庭去做 計劃生育手術,是難上難,而現在,每個農民家庭都自覺選擇只要一、兩個孩子。 如果沒有特別的天災人禍,農民還是會咬緊牙關供孩子們上學的。畢竟,仍不富裕 的農民還指望孩子上學、出息來改變祖祖輩輩“面對黃土背朝天”的狀況呀!

三.醫療

     赤腳醫生出身的我,自然最關注目前村民們的醫療保健情況。

     隨著八十年代初社、隊的解體,合作醫療制度早在二十年前已經土崩瓦解了。 所幸,目前村媮晹酗@個私人診所。碎英大媽領我來到現診所。只見診所門口掛著 招牌:新昌鎮茶頭村衛生所。下面列有“服務項目:防保、中西醫、婦科、兒科、 男女不育不孕症、古怪疑難病症”,看來還百科俱全呢。那幅醒目的對聯“真真假 假煽人情,古古怪怪治疑病”令我想到“跳大神”的巫醫,感到有幾分神秘,幾分 滑稽,又有幾分不解。

     診所的醫生不在,聽說他曾經擔任過某一時期大隊合作醫療的赤腳醫生。村 人口少,平時病人自然也不多,所以醫生自己還下地幹活—基本上還是“赤腳醫生” 本色。事實上,村醫用的醫療器械也還是過去的老三件:體溫表,聽診器,血壓計 —名副其實的“赤腳醫生”水平。

     既然是私人開業,總要收一定的診費。加之這些年來藥品器械價格猛漲,哪怕 在村堿搨虓P冒一類的小病,一次也得花上幾十元。一般村民抗得過去的病也就不 看了。大病、重病先是在村堿搳A萬不得已才到鄉、縣一級醫院去,那對農家就是 個大災難。有道是“救護車一響,一頭豬白養;住一次醫院,一年活白幹”,實際 上還遠不止如此。在一個設施完備的正規醫院,一個闌尾手術收費兩千多元,治療 乙型肝炎兩萬多,心臟手術三萬以上。聽說村埵酗H因乙肝住院幾星期,花光了能 湊足的全部家當一萬多塊錢,就只好帶病出院。 像茶頭這樣遠離富裕的鄉村在全國農村不是少數,“農民治病難”也不是一村 一鄉的問題,而是全國九億農民面臨的困境。據說中西部地區很大一部分農民都看 不起病,大病來臨就只能在家等死。根據官方公布的數字,農村因病返貧、致貧的 人口已經佔到貧困人口的約百分之五十。

     茶頭之行,也帶給我一個新的信息,並通過網絡資料得到進一步證實。目前中 國正在開始推行一種新型的農村合作醫療制度,這是一種個人交費、集體扶植和政 府資助相結合的籌資機制,以大病統籌為主的農民醫療互助共濟制度。具體到每年 中央財政人均資助十元,地方財經資助十元,農民個人出資十元起始,農民一旦患 上重病,便可享受到一定程度的醫療補償。從2003年開始,這一制度已經在各省的 一些縣市試點實施,計劃用八年的時間在全國農村基本建立推廣,旨在緩解農民因 大病帶來的沉重經濟負擔。我深知這個制度並不完善,它的實施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還有許許多多意料之內和之外的困難與問題。然而,它畢竟給了茶頭和全國農民一 線希望,也給了我一絲安慰。

     茶頭之行,將我從回鄉夢中拉回實實在在、頗有幾分沉重的現實。

     近年來常聽同輩的網友們談論退休後回國(包括辦學等)的計劃,自己一直沉默, 卻也在思考。或許,我還能在有生之年為我的鄉親們幹些什麼。

        2005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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