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當時已茫然  ¤ 张晓君


    零時以后,白天熱鬧非凡的超市,只剩下幾個整理貨架的售貨員。這是他最喜歡逛商店的時刻,旣不會因為碰到熟人而需要勉強自己裝出笑臉去跟人打招呼,又可以一邊裝成挑東西的樣子,一邊不着邊際地胡思亂想。

    到了冷櫃的前面,他伸手去拿了一盒“日本豆腐”,現在差不多在所有澳大利亞的大超市都能買到這種新鮮的豆腐,十五年前他剛來澳洲的時候可跟現在差遠了,那時候,這里還買不到豆腐,父親常常開車帶他去悉尼,似乎就只是為了買幾盒豆腐。父親和他都是最愛吃豆腐的,特別是母親做的麻辣豆腐。

    看着這鮮嫩的豆腐,他又想起了下午去醫院見到父親時,父親那張干窘的瘦臉……

    他一想起父親,他的心一下子又翻騰起來。他似跟父親沒有什么緣分,長久以來他只知道自己恨父親。

    他想起母親自父親離開以后就不曾展露過笑容的臉,心里就隱隱作痛。父親是在他只有十歲時就離開了他們。

    在他十六歲那年,父親第一次回到了家鄉,把他也接來澳洲了,當母親在家門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送他爺倆時,父親沉思了片刻才淡淡地對母親説:“你哭什么?眞是沒見過場面,強兒不就是離開你幾天嗎?我也辦手續申請你了,只是先批強兒罷了。”

    母親溫順地別過臉,不敢再看兒子一眼,生怕泪水又忍不住奪眶而出。在他的記憶中,母親從來沒有逆過父親的意。

    直到親眼見到自己的后娘——一個金發碧眼的澳洲女人時,他才曉得父親對他娘倆撒了一個彌天大謊,要瞞騙一個不會英文的妻子是何等地容易!當父親要他叫那女人“媽咪”的時候,他的心就如被刀子捅了一下似的,他心里那個他曾日思夜想的父親就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了。他沒有叫她,甚至連眼皮也沒抬一下兒。

    他和洋后娘處不來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他恨她把父親從自己的母親身邊奪走了。

    每當他聽到夜里隔着薄薄的木板牆傳來那女人那毫不掩飾的放浪的笑聲時,那種讓他感到羞辱的怨恨使他渾身發燙。他嫉恨着父親從來沒有對他媽媽這樣好過。他從來沒有看見過父親為他母親倒過一杯茶,做過一頓飯,可是父親在這兒儼然變了另一個人,父親對那洋女人簡直是言聽計從。父親卻偏偏對他説,他之所以娶那女人只是為了身份,實在是萬不得已的事。父親還悄悄吿訴他,自己的心里永遠只有他媽媽。父親總想勸服他,讓他共同對母親守着他離弃了她的秘密:“我實在不忍心再看到你母親傷心。”説得多動聽?他越來越討厭父親,也討厭自己在父親和母親中間所扮演的不光彩的角色。他常想,如果沒有他,或者他沒有來澳洲,也許會讓父親覺得更內疚。

    他開始還不明白父親為什么要把他搞來澳洲,盡管父親常説把他申請來是為了讓他受更好的敎育。直到他得知那個女人不肯為父親生一男半女時,他才明白自己“有幸”來到澳洲,只因為他是父親唯一的兒子罷了,他覺得父親要他幷非全是為了責任。

    上周那女人從醫院給他打來了電話,説他父親進了醫院,讓他有空來看看他。他壓根就沒想過要去,反正他已經一年多沒有看到過父親了。當年父親讓他來也許只是為了今天,中國人不是最害怕臨老的時候身邊沒有兒子相伴嗎?

    他剛來才住在“那個家”的時候,凡事總小心翼翼,那女人表面上對他也很會來事兒。每次到了他的生日,她都訂好蛋糕,在他剛上學的那年,她還特意跑了很多書店為他買了一本《漢英字典》。

    他第一次跟她爭吵是在他來澳大利亞一年多后。那天他在信箱里看到母親寫給父親的信,一看到母親歪歪斜斜而熟悉的字體時,他忍不住馬上撕了信,可偏讓那女人撞上了,她一手拿過那封信板着臉對他説:“你知道嗎?這是你父親的信,除了你父親沒有人可以亂開,這是對別人的尊重,你知道嗎?”

    他用當時還不流利的,夾雜着中文的英文跟她爭開了:“這是我媽的信,我憑什么不能看?”説什么都白費勁,最終他還是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信放在臺面上直到父親回來。

    從那以后,他的腦袋里成天在盤算着如何報這一箭之仇。一天他忽發靈感,想出了一個報復那女人的辦法,他趁家里沒人的時候,騎着自行車把那女人最心愛的波絲貓帶到一個沒人能找到的地方,他讓她嘗嘗看不到自己所愛的東西的滋味!當他看到那女人為了找貓急瘋了似的樣子,他感得一種從未有過的痛快!

    一天,他高高興興地吿訴父親他找到一份半日工。第二天,在吃晩飯的時候,那女人突然説話了:“你知道澳大利亞的規矩嗎?孩子到了十八歲,就應該獨立了。如果你找到工作了,就應該交給家里一點兒房租和伙食費。”他看着父親,很希望父親這時候能説一句什么。可是父親什么也沒説,他只低着頭看報紙。他覺得一陣透心的涼。

    他故意不交錢,而且使性子跟那女人冷戰着。父親找他談話了,父親指責他任性,與“媽咪”的關系處不好,影響了整個家的關系。他突然覺得父親是那么自私,到這時候説出來的話還是從自己利益出發,他相信那女人又在父親面前倒鬼了,他幽怨地説了一句:“那是你自己的家,不是我的家!”

    父親聽后馬上大發雷霆,對他大喊:“要是你還以這種態度對她,你以后就別住在這兒!”

    他二話沒説,就回房間收拾去了。他看到父親鐵靑着臉,氣急敗壞的站在他的身后。他默默地拿了幾件替換衣服,沒再理會父親的開始叫喊和后來的哀求,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個“家”。

    以后那十幾年記憶在他的腦子里是那樣的恍恍惚惚,他只記得他從那個“家”出走以后,他躱在人迹全無的車站的候車室整整呆了一夜,與他相伴的只有夜空中那一輪孤清的冷月。他的心也覺得冷極了。

    之后,他又做過無數不同類型的工作,最后他邊工作邊學習艱難地總算把大學念完了。他還交過幾個女朋友,但是每次在跟她們有進一步的可能的時候,他總是逃了或把她們都擋開了。他從來沒想過要對誰負責,父親對家庭的背叛留給他一輩子也難以抹去的陰影,每次他對哪個女孩兒動心的時候,母親送別他們時那一臉凄戚總不期然地浮現在他的腦海里。他害怕讓另一個女人傷心。

    一年多前,在唐人街碰到父親和那女人從遠處走來,他想躱沒來得及,只好跟他們點了點頭。那女人還假裝親熱地對他説:“你爹地最近身體很不好,你有空多回家來看他!”他看到父親這時已經很龍鐘了。他覺得父親好像想對他説什么,最終都沒有説出來。見到父親后,他的腦子里全是回老家看媽媽時,媽媽充滿幽怨的沉默,雖然他始終沒有親口吿訴媽媽父親再娶的事實。

    今天下午,醫院打來了電話,電話那邊傳來了一個圓潤的嗓音,説的卻是父親今天已被人從普通病房轉到了專護病房。

    他第一次意識到如果不再去看父親的話,也許再也沒有機會了。

    他失魂落魄地來到醫院病房,他看到父親緊閉着眼半躺在那兒,脖子上揷着兩支膠管。那個女人坐在床邊緊握着父親的手。看到他進來,她的眼睛掠過一絲難言的喜悅,她松開了父親,輕輕地對他説:“不要讓你父親太激動!”他從她的眼里看到了他預期不到的關懷。他不由得點了點頭。她離開了病房,輕輕地帶上了門。

    父親這時候艱難地睜開了眼,一看到他,他混濁的眼中閃現出一點光,父親的嘴動了一下兒,想説什么,可是已經説不出來了。父親的聲音曾是那么雄渾,此刻卻衰老到連話都説不出來了。他忽然覺得一直在體內支持着自己的一種意念——一種怨恨一下子崩潰了,連他自己都有點兒不敢相信:這就是十幾年來自己一直憎恨着的父親嗎?一旦父親撒手去了,他還去恨誰呢?

    也許,他要不是我的父親,也許我早已原諒了他,他想。

    他默默地拉起父親瘦骨嶙峋的手,父親觸電似地顫了一下兒,泪水在眼眶里打轉。父親的嘴又動了動,還努力着想説什么。終于還是説不出來……

    空空蕩蕩的超市燈火通明,他從超市的一個鏡子里看到了自己,在格外扎眼的純白色的日光燈下,夢也似的不眞切,一個遙遠聲音從空中飄來:“強兒,這地方沒有你吃得慣的飯菜,你得將就着點兒。”

    他想起父親把他帶到澳洲的第一天,特意從悉尼買回來幾盒豆腐和一大堆當時這兒還挺稀罕的中國雜貨。他想起他離開醫院前,后母對他説:“你爸昨天還説,要是這次能出院,就要催促你早點兒成婚了。”他又想起剛才打電話回家吿訴母親父親的病情時,母親已泣不成聲。

    他希望能親手為父親做一頓他最愛吃的飯菜,不過一切都太晩了。他輕輕嘆息了一聲,把豆腐又放回了冰櫃里。

       (1999年9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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