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結尾的故事  ¤ 老驥

(本文純屬虛構,讀者切勿與身邊的任何人或事聯繫)

    真是作夢也沒想到,堪培拉的博爾濟吉特後人的一篇回憶錄《尋祖墳》,在2002年 12月5日《大洋時報》發表後,竟然引起了一件意想不到的風波。 事情是從一次午餐開始的。

     那天中午,喬易約我和幾個文友到堪培拉市中心的長城飯店吃飲茶,也約了博仁 (即“博爾濟吉特後人”——《尋祖墳》作者現在使用的名字)。 我和博仁是莫逆之交,一起從北京到澳洲留學,一起在ANU讀經濟系、一起打工,又 先後取得澳洲的居留權,而且都喜歡文學寫作。喬易、博仁和我都是堪培拉中文寫 作協會的成員。我們協會經常在長城飯店聚會,談談寫作,聊聊家常兒,業餘生活 和精神生活都滿豐富的。

     長城飯店是當地華人約定俗成的一個聚集點兒。每天中午,許多華人都喜歡到這 來吃飲茶和聊天,家長里短的談話中難免會說三道四、評論時事、傳遞一些小道消 息。所以,這埵角F消息靈通的場所。

     茶餘飯間,喬易便提起前兩天在《大洋時報》發表《尋祖墳》後聽到的議論。他問 博仁:“你的《尋祖墳》在咱們《堪京文苑》上發表時,還沒人注意——因為讀者 甚少。我瀏覽了一下印象也不甚深。《大洋時報》發表後,不少人跑來問我:‘博先 生那篇文章提到的事,是他胡謅的、還是確有其事?你們都是中文寫作協會的,一定 知道底細。’這話真把我問著了。”

     博仁喝了口茶,輕描淡寫地說:“當然是真的。你沒見我文章後註明是‘回憶錄’ 嘛!”

     “那你真的姓博爾濟吉特了?”旁邊又有人插嘴問。

     “當然,我本來就姓博爾濟吉特,在國內的履歷和戶口簿中都填的是蒙古族,先祖 在清朝屬正藍旗,我現在姓博就是取第一個字。這樣做主要是為了省事兒、容易被 別人稱呼,容易記,也省得不沾惹是非。姓這個姓的人不多,我家人只有在與人接觸, 了解到對方姓博、又是同一民族的時候,想問問對方是否同宗時,才告訴對方自己 的全姓。”

     博仁這麼一說,立即引起同桌其他人的興趣,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插話問起來。

     “難怪你長得不像漢人。”

     “是啊,無論我在中國還是在澳洲,如果不是說話,第一次接觸我的人中還沒有人 看出我是華人。”

     “聽說清朝太宗皇帝的老婆、小老婆,清朝順治皇帝的老婆都和你同姓?最近大陸 明星寧靜主演的《孝莊秘史》就是描述她們的故事。”

     “傳奇故事和歷史是兩碼事。故事最多沾點兒歷史的邊兒。不過我查過《清史》, 這幾個人物歷史上都有,也確實與我同姓。”

     “她們是不是你家的老祖宗?”

     “聽姑奶奶說過,她們和我的祖宗沾親。”

     “那你家祖宗都是皇親國戚、或者大官兒了?”

     “可能吧。我姑奶奶只告訴我,她只記得她的曾祖當過兩省的巡撫。再往上的祖宗 當過什麼官兒就不知道了。”

     “兩省的巡撫也算得上是封疆大吏了。你家的族譜怎麼記載的?”

     “我家過去有族譜。這個問題我在《尋祖墳》中已經交待過:‘文革’中讓我父親 燒了。燒前我也沒看過。我是‘新社會’、共產黨教育下長大的,當然對那些東西 不感興趣。況且,這種出身在‘新社會’非常受歧視,老家兒(北京口語,指家中的 父母或父母以上的長輩)對孩子們遮掩還遮掩不過來呢,誰會去提那些陳年舊事?現 在我父親得了腦血栓,腦子糊塗了,他自己親身經歷過的事都記得不清楚,何況家 過去存的什麼資料?”

     “你在《尋祖墳》中說,你祖宗的棺木從祖墳中遷到公墓中時,有三具棺材沒有打 開,原封不動地埋入公墓,就不怕人盜墓?”

     “我估計姑奶奶沒想那麼多。另外,那時公家(口語,指政府)在公墓的附近有個 辦公室,也有管理人員。”

     “也許你姑奶奶不想讓別人打開那三具棺木、分那些陪葬品,是想把那些財寶留給 她的後人?”

     “你這才是胡說八道呢!”

     “我這是開玩笑,你別當真。”

     “我姑奶奶沒有生育過,而且,她死得很可憐!她一生非常勤儉。我們小時候吃飯 時不小心把米粒掉到桌子上,她都一粒一粒地揀起來吃了,還不停地叨念:‘孩子, 糧食來得不容易——這都是農民的血汗啊,可別糟蹋。’她雖然沒生育,但在路邊 揀了個棄嬰,並把她扶養成人——我管她叫小姑。姑奶奶死於傷寒——按說現在傷寒 病好治,可小姑開始認為只是一般的腸炎,沒把它當大病治。後來姑奶奶老拉稀,走 道兒都困難了,常常拉在褲子堙B床上。她的養女不知道聽誰說的,腸炎不吃飯, ‘餓治’,自然就會好了。沒想到姑奶奶年齡大了,身體又虛弱,不吃東西、只喝水, 竟餓死在床上了。死後化驗,才知道她得的是傷寒病。

     “《尋祖墳》中說,你姑奶奶對你最好,你怎麼不照顧她呢?”

     “那時我被分配到千里之外的山西插隊、‘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去了。姑奶奶 死的事我一點兒也不知道。——話說遠了。實際上,我姑奶奶的確知道那三具棺材 堜顒漪O什麼陪葬品。她倒不是想把那些財寶留給小姑,而是她很迷信。她認為開棺 取走陪葬品是對祖宗的不孝,死後沒臉見祖宗。棺材堛熙飛悍~到底是什麼她都告訴 我了。她告訴我的意思,是說我是家中的長子長孫,讓我一定要儘量保護祖宗靈柩不 受別人破壞。不過,那時我還小,詳細情況我現在都忘了,只記得老祖兒的棺木中有 一套手抄本《石頭記》。因為姑奶奶當時再三提到這套書,所以現在還記得。我的祖 宗中很多人當過翰林,都是愛書如命。那套手抄《石頭記》當時就很珍貴,被祖宗列 為傳家寶,傳了幾代人了。不過,我忘了是誰抄的——因為小時候對文學不感興趣, 更不用說《石頭記》了。況且,遷墳的那個時代沒有人對這類古書感興趣。”

     “你是指曹雪芹的八十回手抄本《石頭記》?”

     “嗯。”

     “你不是吹牛吧?”

     “我幹嘛吹牛?我不認為這套書在我家中算什麼寶貝。小時候家媮鷁M窮,但古董、 好首飾卻不少,民國期間和‘解放初’,我家就靠賣家底兒(註:這堳家中存的 古玩玉器等)過日子。那時候,‘打鼓兒的’(註:北京一種沿街收購舊物的人,邊 走邊打著一種小鼓。人們一聽這鼓聲兒,就知道這種人來了)三天兩頭往我家跑。記 得我家一對商周青銅蜡燭台‘打鼓兒的’只給了二十萬舊幣,就合現在人民幣二十塊 錢——現在要是在香港拍賣公司拍賣,還不是個天文數字?”

     “你不要扯遠了,我說的只是那套《石頭記》。假如你不是吹牛,這套書現在可是 珍寶。據‘紅學’撰著中說,當時在清朝的皇親國戚中保存有一部很珍貴的手抄本 《石頭記》,現在不僅算是套價值連城的古書,文學上還非常有研究價值。只是現在 不知去向了——會不會就是你老祖兒棺木中的那套呢?”

     “鬼才知道。反正現在說什麼也沒用,更無法考證。理由很簡單,我在《尋祖墳》 中交待得很清楚:我老祖兒的墳被平了,原來的墳地現在已經成了中國國防大學的 菜地了。”

     一群文人茶餘飯後的聊天頗像“侃大山”:當時說得有鼻子有眼兒的,事後誰也沒 往心堨h——都扔到腦後了。沒想到因此引出了下面的故事。

     一個月後,我到博仁家去串門兒,博仁的弟弟博淵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屁股還沒 坐穩,看了我一眼,稍猶豫了一下,大概是考慮能不能當著我的面兒說,隨即告訴 了我倆一個驚人的“小道消息”:建築承包商老楊手堨X現了一套手抄古書《石頭記》。

     說到老楊,那可是個能人兒。雖然長得虎背熊腰,頗有魯智深的形象,但幹起活兒 來卻乾淨利索、麻利快。他在國內當過兵,“六四”前留學澳洲後,幫廚、打掃衛 生、開荒種樹、果園收水果、沿街收集垃圾筒什麼苦活兒、累活兒都幹過。他很會交 往,“身份”解決以後,不知什麼時候在幹泥瓦匠的過程中,自己弄了個建築商 (Builder)執照。隨後自己註冊了個公司,幹起了建築承包這一行,幾年來生意挺 興隆,不僅買了挺漂亮的新房,還買了輛寶馬車,手堣斯M有筆可觀的存款。

     消息是怎麼傳起來的呢?原來,老楊最近私下奡蕈g請王博士鑒定過一套線裝書。 王博士曾擔任過澳洲國立博物館的研究員,對中國的古董和古書都有研究。王博士 現在任澳洲國立圖書館亞洲分館的館長。王館長根據那本書的內容、手抄用紙的質地、 書寫的墨跡、藏書的印章和抄寫所註的乾隆年號,立即斷定那是一套罕見的手抄古 書《石頭記》。王館長當時就想復印一套放在國立圖書館珍藏。可老楊推脫說復印全 書需要時間太長,他還有事急著去辦。王博士要是喜歡,他以後可以給王博士復印一 套。王博士心堜白,這種貴重的書一般不轉借,所以不好強留,只好說一定付復印 費。老楊便匆匆走了。過了幾天,老楊送給王博士的《石頭記》變成了一套“人民文 學出版社”出版的線裝翻印的《石頭記》,矢口否認他有過什麼古書。為此王館長很 生氣,同王太太發了好一陣的牢騷。

     “紙堨]不住火,”博淵說,“藏著的東西除非不讓任何人見,只要讓一個人知道 了,那就瞞不住了。王博士夫婦每個周末都去華人基督教堂崇拜耶穌,崇拜後難免 與相好的議論起此事。於是這消息便不脛而走。說也怪了,不知怎的,現在咱們華人 社區堛m沸揚揚的,傳說老楊那套《石頭記》是從咱家祖宗棺木中盜出來的。大哥, 你那天在長城飯店吃飯時和喬易、文淵(指筆者“我”)等人說的那番關于咱家祖 墳的話,後來讓人們傳得神乎其神,幾乎人人皆知了。

     “《尋祖墳》未發表前,我就仔細閱讀過。你對祖墳的描述也寫得也太詳細了—— 具體地點寫得明明白白不用說了,連從北京城去那塊墳地怎樣走都一五一十地交待 得清清楚楚。我就是按照你說的路子找過一次,很快就找到了。我去當然是為了認祖 墳,也是替爸爸再核實一下,能不能把祖宗遺骨刨出來移走。我看了看那片菜地,確 實像你說的,無從下手,也就罷休了。話又說回來了,你那份材料寫給咱自家人看也 就罷了,作為文章發表,沒有必要寫得那樣詳細嘛。

     “我懷疑姓楊的聽了你的那番話,到北京走了一遭兒,買通了那塊菜地的承包農, 盜走了那套古書——也許還有其他陪葬品。你想想,咱家人只是從找遺骨想,那 是片公墓,地底下到處都埋著人的骨頭,地面上已經沒有標誌,變成菜地,當然無從 下手。但他們是尋寶去的,是從古書和珍寶下手的。八十回的《石頭記》雖說不多, 也有厚厚的一大摞。據說現在有一種非常先進的儀器,可以放射出一種波,並通過 回收反射波的情況,分析和判斷出地底下埋的可能是什麼東西。我懷疑姓楊的就是 借用這種儀器找到咱家老祖兒的棺木的。

     “另外,這幾天我託朋友打聽過幾家旅行社,發現老楊確實在一個月前買過往返北 京的機票、回過中國一次。”

     聽了博淵的這番話,我和博仁都感到十分意外。回想那天中午在長城飯店吃飲茶, 雖然我們協會的飯桌上沒有老楊,但隱隱好像看到老楊就在附近的桌上吃飯——難 道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那天他真的動了心、而且隨後就動手了?

     還是博仁冷靜下來說:“老弟,你這只是從傳言和蛛絲螞跡中猜測得出來的結論。 傳言和猜測不等於事實。按你說,老楊的手埵酗@套古書《石頭記》只有王館長一 人見過,而且後來姓楊的又矢口否認,當時沒有第三者,在法律上不能說明問題。另 外,即使老楊手埵酗@套手抄本《石頭記》,社會上線裝《石頭記》手抄本恐怕不止 一套,怎能說明他手堛漕漁M書就是他從咱家老祖宗棺木中取出來的?

     “其實,老祖宗陪葬的那套《石頭記》到底值多少錢很難說,實際上棺材中恐怕還 有更值錢的東西,我知道的就有一柄紅寶石如玉、一個瑪瑙搬指、一個祖母綠的煙 嘴兒呢——老祖宗抽煙很兇。這些可比書好帶多了。況且,老祖宗的墳地我去了,上 面是一片菜地,也不知道耕種了多少年了。怎麼著手去挖?管菜地的農民肯讓他亂挖? 他又不是國家的考古人員去考古。”

     “要是姓楊的給管菜園子的一筆錢——足夠賠那塊菜地的菜錢,又說自己只是尋找 自己祖宗的遺骨——你不也說了,常有人到那片菜園子邊兒上燒紙、祭祖嗎?管菜 園子的對祭祖已經習以為常,再加上有錢賺,他還能阻止?有錢能使鬼推磨嘛!”.

     “你說的都有道理,可我們無法證明那是事實。你能到法院告他、或者到警察局揭 發他嗎?不能,你沒有事實根據。你找私人偵探去調查——你我又沒有錢。就連你 我自己去調查的時間和精力也沒有,怎樣著手?況且,人們會問你,你揭發也好、調 查也好,為了什麼,想歸為己有?我們是個大家,過去族中覬覦老祖宗棺材堛F西的 人就大有人在,要是追回來了,咱家的親戚也不少,你能歸為己有?還是別找這麻煩 了吧!何況我們手堛疑瓴琚X—證明我們的祖宗埋在那堛漣鰹ヾX—都燒了,北京政 府在那堻]置的管理辦公室在‘文革’中被毀,管理辦公室的資料也全被‘紅衛兵’ 燒了、或者丟了。所以,我們沒有證據證明我們的祖宗棺木在那堮I著。同時,假 如堪培拉華人社區的‘小道消息’是真的,我們沒錢給那塊菜園子的承包菜農,他 肯出面作證嗎?所以,我看就算了吧,就當這事沒發生過,或者就當這事與我們沒 關係,甚至就當老祖宗的棺木都不知去向了。況且,我沒寫這篇回憶錄以前,不是 誰也沒把祖墳當回事嗎?現在何必自尋麻煩呢。”

     “你倒想得開。”博淵很不滿意哥哥博仁的觀點。“你是家堛漲悀j,這事兒我本 來想讓你拿個主意,沒想到你卻認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唉,這叫什麼事兒 呀!”他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嘟嘟囔囔地走了。

     以後的幾天中,我在街頭巷尾遇到一兩個知己,他們也咬著耳朵給我透了些風—— 與博淵告訴我的情況很相似。我一笑置之,當作耳邊風,還對傳言的知己說:“這 話到此為止,別再爛傳了。堪培拉華人圈這麼小,有人放個屁都能傳成打雷。萬一 不是真的,就找不著下台階兒了。”

     過了一段時間,我以為這事就算過去了,沒想到老匡又找上門兒來說起這事。 老匡可不是個簡單人物。別看他年齡不過三十出頭,既不是澳洲公民也不是澳洲永 久居民。他手埵釣漭酷@照——中國的公務護照和私人護照。開始,他掛著“年輕 學者”、“副教授”、“總裁”、“總經理”、“特約經濟研究員”等眾多的頭銜 兒來澳訪問——他的確一表人才,風流倜儻,頗有學者風範,在中國大陸出版了二、 三十本書,數十篇經濟專著。不久,他又以經商的名譽來澳。每次來澳他都是住豪 華賓館,前呼後擁地跟著一幫人,而且還受到澳洲當地高官接見。後來,他買了澳 洲當地的兩家生意、一所豪宅、兩輛高級轎車,經常開著高級轎車帶著一個台灣籍 的夫人出入於Casino和高級飯店。他的那位台灣夫人也是出手闊綽,吃、喝、賭、 抽煙,花錢如流水。他與中國大使館關係頗為密切,據說與政務參贊、商務參贊、 教育參贊等人都是“哥們兒”級的。人們都傳言:看樣子他是有背景、有來頭兒的。 上次中國大陸李鵬委員長訪澳,他與負責李鵬保安的“便衣”來往密切,還稱兄道 弟——因此有人估摸,他說不定就是中國安全部的。以前他從來沒到過我家。

     老匡屁股還沒坐穩,寒喧幾句便開門見山了:“老文,我想堪培拉華人社區傳言— —老楊弄到一套古書——手抄《石頭記》的事,你也聽到點兒風聲了吧?”

     “沒有。”我不想傳小道消息,裝作毫不知曉的樣子,“我可不是耳目靈通人士。 每天打工回來不是收拾花園、就是上網,有空兒再寫上兩筆,除了每月一次參加寫 作協會的茶話會外,很少到華人圈兒媔~聊天。你也知道,寫作協會說的都是關於評 論文學作品的事。你要問我誰寫了什麼新作,我可能倒會知曉。”

     “你別裝聾作啞、閉著眼睛說瞎話了。”老匡一針見血,“我和博仁、博淵不認識, 若不是你與他兄弟倆是莫逆之交,你的話博仁能聽進去,我才不會來麻煩你!你向 來是消息靈通人士,外面都傳得神龍活現地了,你朋友那麼多,真沒一個人給你通 風報信?我才不信呢——咱們打開窗戶說亮話——”他習慣性地掏出煙和打火機來, 自然而然地要點。

     “對不起,我對煙味兒過敏。”我提醒他。

     “抱歉。”他原封不動地把煙卷兒和打火機又裝回口袋。“你打算看著老朋友丟了 東西、對咱國家的文物丟失不聞不問?”

     “這事兒我不好說話。”我知道他小道兒、官道兒都耳目眾多,消息靈通。在他面 前裝傻充愣會很沒趣兒。“博仁不想多事,更不對那套書感興趣。你讓我怎麼說? 況且,這事很難摸清楚是真是假。傳言有時候沒邊兒沒沿兒的。就像博仁吧,他寫 了那篇《尋祖墳》後,傳來傳去,有人竟說他是慈禧太后的後代,多可笑!慈禧太后 姓葉赫那拉氏,滿族人,他姓博爾濟吉特,蒙族人。怎能扯到一起去?實際上最多只 能說他的祖宗與孝莊太后沾點兒親。而慈禧太后和孝莊太后年代相差太遠,可人們傳 來傳去就跟真的一樣。”

     “就憑沾那點兒親還不能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他神秘地笑了笑,“無風不 起浪。那事兒假的就算了,真的我們就得說的說的。”

     “你沒真憑實據,這又是在澳洲,你能怎樣?”我不以為然地說。

     “首先,你認為博仁說的事是不是真的?”他很認真。

     “根據我對博仁的了解,他說的不會是假話。他沒有必要騙我們。我同他聊過,他 也同我談得很坦白:這次要不是他老父親想起祖宗的遺骨,希望看到祖宗的遺骨有個 安身之地,他才不會想起這事兒呢,他兄弟姐妹也不會三番兩次跑回北京找。由於找 到遺骨無望,心緒沉重,才寫了那篇回憶錄追記往事。至於他說出那套《石頭記》的 事兒——最初只是想表白,他姑奶奶對他寵愛有加,什麼事都只和他一個人說,包括 祖宗身邊陪葬品的明細——僅此而已。他沒有必要說假話騙人。”

     “我就想知道這些。你不是‘紅學’人士,寫作也只是半路出家、業餘愛好而已, 不知道那套古書——《石頭記》八十回手抄本在文學上的研究價值,所以這套書對 你毫無意義。但對文學研究卻不同了。這件事已經引起中國大使館的注意,反應到國 內了。

     “據有關記載,曹雪芹的八十回《石頭記》問世時,確實有一套很有價值的手抄本 在當時的某個王爺手中。據有關人士分析,在清代,博爾濟吉特姓氏屬皇親國戚,姓 博爾濟吉特的王爺、大官兒都有案可稽。如果博仁真是姓博爾濟吉特,祖宗屬正藍旗, 他家過去的老祖墳確實在北京東郊——即現在的東郊熱電廠一帶——那媢L去確實 有不少王公貴族的墳地,又按他說的,他的祖宗棺木中有一套《石頭記》陪葬,這與 歷史記載恰巧吻合。

     “先說清楚,假如這一切都是真的,追蹤調查的結果,老楊真是從他祖宗的棺木中 取走了那套《石頭記》——當然,可能棺木中還有其他陪葬品。我很想知道,如果 中國有關方面破案後,博仁和他家會有什麼態度?中國有關方面當然希望他家能貢獻 給國家——這種態度至關重要,影響有關部門是否下決心追蹤下去。博仁是個脾氣很 怪的人,一般的人很難與他交往,你是他的至交,希望你徵求一下他的意見。”

     “你說得也真邪乎。這事我倒能辦——不就是徵求意見嘛!話又說會來了,你能代 表中國政府?”

     “這你就甭操心了。我能說得出,就能做得到——保證會把話兒轉到中國政府有關 負責人耳中。”他那表情,頗有代表中國大使館的派頭。

     “瞧你說的,都和真的是的。我看你想編故事、要拍電影吧?我把話傳到就是了。”

     “我要當面聽到他的答覆。”

     “這好辦。約他來我家談,你在場,我當見證人。”

     博仁如約來到我家。老匡早在我家等得不耐煩了。

     “如果真像你說的,《石頭記》如果能找回,它便屬於國家,由國家保存。”博仁 聽完老匡簡單介紹情況後毫不猶豫地說。“這套古書對我家來說,也只是個紀念品 而已。可留在個人手埵P時也是個禍害——覬覦的人多,鬧不好還會出什麼事。交給 國家,讓它發揮它應有的作用,那是最好不過的事。”

     “將來你可別後悔。你能作通你老父親的工作,讓他的態度和你一樣嗎?”

     “當然。老文——”博仁指了指我,“在這堸筏茖證人。過去,我家幾百畝的風 水寶地都無償給國家了,要是老祖宗的那點兒陪葬品能為國家作點兒貢獻,他老人 家不反對——老文邀我來時,已經同我說了事情的因果。我已經徵求過他老人家的意 見了。”

     “有你這話就行了。當然,如果一切如願,可能國家有關部門會給你家什麼獎勵的。”

     “我心堜白:核實這件事對於國家來說並不難,只要讓公安部門到中國國防大 學的菜地去調查一下,再把那塊菜地承包的菜農找去問問,總會找出點兒蛛絲馬跡— —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現在我只是擔心,這套《石頭記》老楊不會長期收藏 在家堙A也許已經出手了。”

     “確實很難說。老楊不是文學研究人員,他弄到這套書也是為了賺錢,總不會老藏 著,總要出手的。另外他也不可能一輩子不回中國大陸。這年頭兒不怕東西貴重不 貴重,就怕有人惦記著。你說對不對?我找你的目的就是聽你那句話。有你那句話, 你就甭管了。”說到此,老匡對博仁開玩笑地說:“到時候你領獎金的時候可別忘 了我!”

     “瞧你說的。”博仁雖然知道老匡很有背景,但在這事上卻讓人猜不透。“說實話, 我不認為一切能如願以償。”

     “我要下決心辦的事兒,就沒有辦不成的。咱們走著瞧!”他目的達到了,便待不 住了。“我的煙癮犯了,我得出去抽一根兒。”

     老匡來到我的花園,邊抽煙、邊欣賞了一會兒我種的花兒,隨即便走了。

     不久,老匡就回北京了。一走就是幾個月,而且渺無音信。

     堪培拉華人中的小道消息有時候越傳越神,但也有時候隨著時間的拉長而越來越淡, 而後便銷聲匿跡了。古書《石頭記》的風波也是如此。

     至於老匡回到北京後是不是真的通過中國的有關部門去立案、調查了,包括中國國 防大學的菜地是否有人去挖過什麼、誰挖的,我現在還不能向讀者交代清楚,因為 老匡還沒回堪培拉,也沒電話、Email 給我或博仁。不過,請讀者放心,既然老匡已 經拍胸脯、誇下海口,這事總會有個著落。一有結果,我一定把這事後面的故事寫 完。如果讀者等不及我寫後面的故事,就到堪培拉長城飯店來吃頓飯,聽聽那媯 人們的聊天吧,也許在我後面的故事還沒有寫出來之前,讀者就能在那堛器D了故 事的結局呢!

     2003年7月於堪培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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