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  ¤ 張曉君


   “我并不想吿他,可是到了这步田地,我该怎幺办?”静孜神色黯然地说。

   静孜是我的表姐,虽说在澳洲我没几个亲人,可是我们的来往并不多。我只知道她的洋丈夫很能干,可是他们的感情不知为什幺总不太好。没想到,昨天她突然打电话给我,要跟我谈谈。我也没料到她竟闯了大祸!

   我只好安慰她: “你别着急,慢慢说。”我给她倒了一杯茶,让她安静下来。她的脸色苍白,眼圈黑黑的。她顾不上跟我说客套话就开始叙述了:

   “那天晩上,他(她丈夫)一吃完饭就出去了,说是跟朋友到俱乐部喝酒,很晩还没回家。半夜我正睡得模模糊糊的时候,听到他回来的声音。我也没起来。你知道,我们已经分开睡好几年了。在黑暗中,我突然感觉到他呼呼地喷着酒气的嘴在亲我的脸。我最讨厌的就是他那股臭酒味,我忍不住一掌把他推开。他可能喝得太多了,踉跄地退了两步,然后又扑过来。这时候我已经坐起来了。他又使劲地扒开我的衣服。我不让他,便大叫起来。他一拳打在我头上,粗鲁地用手捂着我的嘴不让我叫。我拼命挣扎着叫救命。女儿可能听到我们的打斗声,急得在外面敲门问我们怎幺了,我大声用中文喊:‘Susan,你爸疯了,你快打000报警。’几分钟后,警察来了,他吓坏了,好象一下子才酒醒了。警察看了看我头上的肿包,问了问事情发生的经过,不由分说,就把还想争辩的他推上了警车。”

   “我们麻烦的日子从此开始了。”她抒了一口气,我示意她喝点儿茶,我看到她拿着茶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没想到事情弄得这幺大,虽然他侵犯了我,可我没想过让他坐牢。我们中国人不是说 ‘家丑不外扬’吗?我并不想让人知道我们的丑事。况且我们还有Susan呢。如果我们要打官司,最难过的应该是她。我们家发生的事儿,报纸已经注销来了。虽然没有提她爸爸的名字,可报纸说‘一个住在岩石区的本地男子意图强奸其华裔妻子,已被警察提交本地法庭起诉。’我的邻居都猜到了是我们家。我发现女儿最近总是忧心忡忡的。现在警察已经替我申请了法庭的禁制令,他旣不能回家,也不能打电话来骚扰我们。即使我再想阻止警察,也已经不可能了。”

   “你眞的那幺恨他吗?我看你们平常不是好好的吗?在我眼裏,他对你是那幺体贴,别人也以为他是一个模范丈夫呢!”

   “他眞的很能干,从修计算机到修房子,无所不会。我们现在住的房子都是他一砖一瓦地自己盖起来的。可是我们之间就是少了一点儿什幺。无论他干什幺我都不领情,因为他干事的方法跟我截然不同。比如说,我在擦冰箱,他来了,就嫌我慢,让我走开他来干。可是他竟拿着刚纔用来擦厕所的布来擦冰箱。眞的把我气懵了。要是我说他,他还不高兴,还嘴说,那有什幺!你又不用嘴来吃冰箱。眞是胡搅蛮缠。又比如,他计划好每周几干什幺事,就算发生了什幺意外,他也不要改变。每周六是他的清洁日,就算周一厕所已经脏得见不得人,他也要等到周六才清洁,就算你干了,他也不高兴。”

   “我们还有很多事讲不到一块儿的。比如说,他确实是个热心人,无论是朋友,还是朋友的朋友,只要别人让他去帮忙,他总是义不容辞,而且从来都是义务的。人家送给他一瓶酒他就美上半天。可是对我却小气得不得了,他会因为我买了一瓶几块钱的香水而唠叨半天。”

   “请别怪我直言,你们为什幺会分房住呢?”我好奇地问。

   “因为沟通问题,我们每天都会因为很多很小的事儿争吵。很多事儿都是习惯的问题。比如,我每天早上起床,都喜欢打开窗户,换换新鲜空气。他却觉得这样费电。尤其是冬天,要开暖气的时候。每次我一开窗,他就去关窗。厕所的厕纸,他说了要向哪个方向放,如果你哪天不留神放错了方向,他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总要挑剔一番,让你觉得自己是一个无能的白痴。还有,他总觉得不花钱就是最好的挣钱方法。他的小农意识眞有点儿像中国的老财主。他并不积极去找工作,只花现有的钱,快没有了才去干点儿零工,合同工。他也不愿意我去工作,他说因为他答应过我要照顾我。不知从哪一次吵架后,我们就分房了。”

   “其实他也挺疼你的。为什幺你还不满意?他还年轻,要是你们分房,他有那种需要的时候,岂不是牢骚满腹?”我忍不住刨根问底。

   “如果一个人包办了所有你要做的事儿。开始的时候你可能还会沾沾自喜,时间长了,他会让你觉得自己很无能。我慢慢就厌烦他的所谓‘照顾’了。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很难跟人相处的人,可有时候也挺倔的。我觉得要是我不能好好跟他沟通,就不能跟他亲热。我觉得这就是男人跟女人的区别,男人可以跟素不相识的妓女上床寻欢,可女人就很难跟不爱的男人做爱。”

   “那你尝试过跟他说你的想法吗?你们当初是怎幺认识的?”我问。我记得表姐嫁来澳洲的时候,我在澳洲自费留学。当每天在为我的学费和身份奔命时,表姐过的日子却比我悠闲得多,至少她没有干过一天苦工。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虽然我们同在一个城市,她也从未在我面前表现出她的优越感,我还是把她看成异类,很难跟她深交。

   “我在北京二外毕业后,被分配到旅游局工作了好几年。我一直没谈上个固定的对象。过了二十八岁生日后,家裏人开始替我着急了。妈妈总唠叨说,快成大龄靑年了,别再挑了。大家都觉得我的眼角太高,其实我是不想为结婚而结婚。你想,如果为了生儿育女而勉强自己去嫁给一个不爱的人,跟他厮守一生,也是挺难过的。有一天,姐夫吿诉我,他工作的电器公司来了一个澳洲技术员,很能干,好象什幺都会,又热心帮人。他问我想不想认识这个洋人。我们第一次见面,他给我的印象不错,他长得高高大大的,很精干,而且有当时中国男人少有的所谓风度。无论干什幺总是‘女士第一’。我那时从来没想过出国,可认识他以后,每次跟他逛街,别人总是指指点点,露出羡慕的表情,自己的虚荣心就有点那个了。在家人的催促下我们很快就结婚了。我记得当时我们的婚姻在单位和我住的街道还引起一点儿轰动。因为八十年代中期,嫁给洋人的北京女孩还不多,现在可不一样了。

   “那年冬天,我满怀希望地跟他来到澳洲。我们先到了墨尔本看望他独居的老母亲。第一顿晩饭,他母亲为我们准备了丰盛的烤羊腿,面包和奶酪。 饭后,我用磕磕巴巴的英文跟他妈妈交谈了一会儿。虽然我吃不惯那带膻味烤羊腿, 可是我还是能感受到他妈妈的盛情。”

   “可第二天,他自己从冰箱拿点儿面包吃了以后,就急着出门找他的朋友去了,因为我们只在墨尔本待两天。他妈妈示意我自便,喜欢吃什幺自己从冰箱取。我不好意思说我不太习惯吃那些奶酪和黄油什幺的,也不敢自己下厨,一直躱在房间裏假装收拾东西。那一天,我觉得那幺冷,从来没有过的,从心灵深处透出来的凄凉。刚跟父母分离,远嫁到这异乡陌地,本来就有点儿郁郁寡欢。最让我失望的是,被他扔下冷落了一整天。我忽然发觉我原以为他很体贴,完全是一种错觉。多少年后,我才知道,洋人不像中国人,有客人或亲人到你家来访问,不管自己经济怎幺样,总是拿出最好的东西来招待客人。洋人一般只在你刚来的第一天招待你一下,以后就请‘自便’了。你得关照自己,最好别再麻烦主人家。可气的是,他连他们的这些习惯都不吿诉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整整地反省了一天,怕自己做错了什幺得罪了他的老母亲。”

   “你跟他分房后,他有没有外遇?”我觉得静孜也有不当的地方。

   “那倒没有,如果他外面有人,我们早就分开了。我们在一起,好象是为了找一个争吵的对象而活着,眞没劲! 有时我也懒得跟他解释,就算说了他也不懂。 因为他觉得只要干好了家务, 没有在外面乱搞就是对我好,他根本不知道我需要的是什幺。一直以来,他虽然满肚怨恨,倒也从来没有强来过。这次可能眞的喝多了。直到发生了这件事,他才意识到我们的关系已到了无可救药的程度。他跟我的女儿说,这次他酒后撒野打人是他一生所干的最蠢的事儿。他眞的很后悔。他说,我是他一生中唯一爱过的女人,也是唯一让他受尽了侮辱的女人。因为那天警察把他从家裏带走后,他被关进了一个跟小偷和瘾君子同住的临时拘留所裏。他觉得自己一辈子的清白在那个晩上全完了。他怎幺也不能把自己跟那些人等同起来,也不能忍受那些人用以为是同类的眼光来看他。他觉得那个晩上,上帝已经让他受到了最严厉的惩罚。

   “我们各自找了律师,尽管平常他那幺省,为了逃避坐牢,他却愿意花最好的价钱请了城裏最贵的律师。他的律师寄给我一封信,吓唬我说,我最好尽快从这个房子搬出去。理由是我来澳大利亚以后没工作过一天,我对这个家没有半点儿贡献。我只好也马上应战,我开始找的那个律师,看了他的律师的名字就不肯接这个案子,尽管连警察也帮我。那个律师说,我丈夫请的律师是城中有名的棘手,跟她交手过的人都是大败而回的。我有点儿不服气,难道这个世界就没有公理吗?我现在找的律师据说是第二流的。我丈夫花三百八十五一小时,我得花三百二一小时请律师来对付他。

   “我的丈夫向我们的朋友透露, 他的律师一跟他见面,就像已经等了很久没有与敌人交锋过的好斗的公牛那样,马上兴奋得手舞足蹈。她说: ‘我们得把那个蠢女人赶出这个国家,她从来没有工作过,也没有尽过作妻子的责任,还敢吿你?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打败她!’结果是第一次出击的代价就是三百八十五块一封不到五百字的信。

   “我们现在已被各自律师控制了,他们的工作好象不是为了帮我们想办法解决问题,而是要激起我们相互的忿恨,让他们替我们开火,他们从中得利。”

   我忍不住打断她:“旣然你明明知道这是别人的圈套,为什幺还要中计?”

   她停下来看看我,犹疑地说:“到了这一步,你说我还能退吗?我的律师总在吿诉我,你马上就要赢了!我在他的鼓动下,斗志昂扬。

   直到昨天晩上,我跟女儿吃晩饭时,我发现她神色落漠,我知道Susan不喜欢吃我做的靑菜淡饭,她已经习惯了吃她爸爸做的喷香的烤牛排什幺的。我问她:‘Susan ,你希望妈妈赢这场官司吗?’她没有回答我,只是说:‘这件事对你来说,挺难处理的,是不是?’她成熟的表情让我不敢相信她才十岁。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我:‘妈,如果你赢了,我爸是不是要坐牢?’接着,她又低下头轻轻地说: ‘如果可以的话,我宁肯没打过那个电话!’她的话使我的心收缩了一下。我好象一下子醒悟了,我这段时间不惜一切地去打斗竟是这般愚蠢!即使我赢了这场官司,赢了我的丈夫,赢了这个世界又有什幺用?我最终会失去我至爱的女儿!我在这个国家,除了女儿已经没有至亲的亲人,如果我连女儿也失去了,我活着又有什幺意思!”她的眼红了,脸上显出一种痛苦的茫然,她用手托着低垂的头掩饰着不让我看到她的泪水。

   “你应该选择庭外和解。”我试图给她一个好建议。

   “我也这幺想。所以今天一早就约见了我的律师,我还特地给他买了一盒烤鸭,想趁他出其不意时摆脱他。果然,他一看到香喷喷的鸭子,马上卸去了平常那一副斗士的面具。竟不顾礼仪地把一只油亮肥鸭腿塞进他的大嘴裏。然后拼命点头叫:YumYum(好吃)!’一看时机已到,我赶快说:Steve,这场官司我不想打了!’‘什幺?’鸭腿从他的嘴裏掉了下来。他在眼镜片上向我翻着白眼。‘我太累了,我不想继续跟他们斗下去了!’我的话没有商量的余地。

   “为了证实自己的说法,他赶快把鸭腿扔下,还忘不了舔两下儿他肥胖的大拇指。一秒钟后,他又换上了他那副斗士的盔甲,振振有词地说:‘我们决不能退缩,这样太便宜那个家伙了!你怎幺能在现在这个时候打退堂鼓呢?我们一旦退了,他们就会进攻,你是输不起的。’

   “他快速地用还粘着鸭油的手指按按身边的计算器:‘如果你现在就罢战,你知道,你要付给我三千二百块, 最少要付给那个女人(我丈夫的律师)五千块!一共是八千二!’‘什幺?八千二!’我的喊声不比那天晩上叫救命低!他从容地拿起放在一旁的鸭腿,又成竹在胸地嚼了起来。‘我们不是才见过了四五次吗?怎幺会是三千二?’我不客气地瞪着他!

   “‘看!我不是说你输不起吗?除了见你,我还要给你准备上法庭的文件,打电话跟对方的律师交涉,这些不都是时间吗?还有传眞和电话费呢?’看见他洋洋自得的肥脸,我眞想把一盒鸭子扔到他的脸上!‘我看你最好还是打下去,只有打赢了这场官司,让那个家伙付这些费用,你才能罢休。’他又悠闲地吃完了最后一口鸭腿。”

   说到这儿,她的手提电话响个不停,她匆匆地吿辞急着要走。

   一个多月以来,静孜全无消息,我打过好多次电话到她家,总也没有人接。我很担心她发生了什幺事。

   过了几个月,我打听到了静孜的新电话,终于找到了她。“为什幺你搬走了?是不是出了什幺事儿?”我急切地问。

   “不,只是我眞的不想再打这场官司了。无论是我赢了,还是他赢了,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再说,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也不想让他坐牢,把他赶絶了。可是我从来没有工作过,现在怎幺也找不到工作,要靠吃政府救济过日子,我哪有钱付那律师费?唯有躱到了朋友的家裏。”

   “你能躱过初一,也躱不过十五。总得想办法面对吧?”我关心地问。

   “以后再说了,我现在太累了,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静孜好象不想继续我们的谈话。

   我只好叮嘱她自己好好保重,祝愿她平安避过这场劫难。

      2002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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