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清風靜的夜晚  ¤ 樂飛



    每當我踏著夜色﹐漫步在月清風靜的夜晚﹐四週萬籟俱寂﹐蟲兒停止了呢喃﹐風兒 也停住了腳步﹐只有我那顆不知疲倦跳動的心臟﹐發出的心跳聲鏗鏘如鼓﹐迴蕩在 寂靜的四週。此時的我﹐腦海波浪洶湧﹐思緒翻騰起伏﹐往事像一個個活潑可愛的 小動物﹐爭先恐後地從我腦海跳出要和我一起散步。

    記得也是這樣一個月清風靜的夜晚﹐童年的我吃完晚飯﹐正和小朋友們一起嬉玩﹐ 忽然聽說﹐十里以外的一個地方有電影看﹐喜愛看電影的我﹐來不及和父母說﹐就 蹦蹦跳跳哼著歌﹐跟著大人們一起﹐披著星光﹐戴著月亮﹐聽著松濤﹐沐著晚風﹐ 快快樂樂翻過一個個山坡﹐越過一座座溝壑﹐山路曲曲彎彎﹐坑坑窪窪﹐崎嶇坎坷﹐ 怎奈我何﹖我從容輕鬆走過﹗趕到目的地﹐正好剛剛掛起銀幕﹐記得影片是<扑 不滅的火焰>和<青春之歌>。我得到了一宿的快活﹐可母親急得團團轉茫 然不知所措﹐四處打聽我的蹤影﹐然而﹐所有的回答聲﹐都是深夜死般可怕的寂靜。 當我興高采烈地來到母親的面前﹐她並無半點驚喜的表現﹐而是一張陰天似的臉。 此時﹐我心裡做好了挨一頓痛打的準備﹐可母親的臉﹐突然陰轉晴天﹐輕輕地捧住 我的小臉﹐溫柔地說﹕“你年紀尚小﹐晚上不安全﹐你的不告而別﹐令我徹夜掛念。” 望著母親又責備又憐愛的目光﹐我感到了母愛寬容關切的巨大力量。這一夜發生的 一切就像刀刻在我的心上一樣﹐令我終生難忘。

    也記得是這樣一個月清風靜的晚上﹐我和少年時的夥伴玩著“官兵捉強盜”的遊戲﹐ 我裝扮的是“強盜” ﹐認真竟像真的一樣﹐在房子、牆角、稻草堆等旮旯處拼命躲 藏﹐“官兵” 對我一籌莫展﹐因為他們不知道我“逃” 向何方﹐無法將我逮捕在案。我躲在一個草堆裡﹐將稻草蓋滿我的身上。整夜的奔 跑﹐不停的躲藏﹐被“追捕” 的心裡緊張﹐我竟睡著在稻草堆上﹐並做夢發現我被 落網﹐被關進一間黑暗的牢房﹐被官兵們嚴刑拷打﹐落得遍體鱗傷﹐劇烈的疼痛把 我從魘夢中驚醒﹐嚇出一身虛汗。拖著疲憊的身體﹐踏著明亮的月光﹐我回到玩遊 戲的地方﹐夥伴們早已離去﹐因為已是午夜時光。回家的路上﹐心中不免有些惆悵﹐ 因為游戲並未結束﹐我這個“強盜” 還在法外逛蕩﹐他們為何散場﹖回到家裡﹐父 母鼾聲雷響﹐他(她) 們顯然不再對我掛肚牽腸﹐可能是認為我已長大﹐不必再為我 擔驚受怕。

    多少個這樣月清風靜的晚上﹐從童年到少年﹐我依偎在外婆身旁﹐聽她講著各種各 樣的童話故事﹐從狼外婆、白雪公主、癩蛤蟆想吃白天鵝等故事﹐到月球上的嫦娥 吳剛。這些故事有些給了我人生的啟迪﹔有些給我插上了理想的翅膀﹔有些使我辨 別是非的能力增強﹔有些讓我回味無窮反復思想。每當想起故事裡的嫦娥吳剛﹐我 就會不由自主地抬頭望那皓潔的月亮﹐希望能乘風而上﹐飛到他(她) 們的身旁﹐體 會下月球上的生活﹐嘗嘗那裡的酸甜苦辣﹐經歷那裡的雪雨風霜。

    也是這樣一個月清風靜的晚上﹐我剛剛中學畢業﹐來到江西一個窮鄉僻壤﹐成為一 名“光榮”的知青﹐接受貧下中農的“再培養” 。那是盛夏“雙搶” ﹐背﹐晒著 似火的驕陽﹔臉﹐對著熱氣直騰的土壤﹔汗在不停地流淌﹐腰已經感覺折斷﹗皮膚 嚴重晒傷﹔突然兩眼直冒金光﹐中暑昏到在田埂旁﹔也是盛夏“雙搶” ﹐水田插秧﹐ 腳動水響﹐招來吸血不眨眼的螞蝗﹔看著一隻隻肥胖的身體﹐它們不僅吸去了我的 血液﹐使我的小腿鮮血直淌﹐還吸去了我的青春我的理想﹔在嚴寒的冬季﹐飛雪漫 天﹐我仍艱辛地勞動在蔗田﹐裸露的雙手﹐儘管凍得難受﹐卻還要在寒風刺骨的田 野發抖地剝著甘蔗。也是在那嚴寒的冬季﹐我頂著嗖嗖的寒風興修水利﹐沉甸甸的 一車車黃土﹐幾乎把我的椎骨壓碎﹔那時我的年紀剛滿十七歲﹗我曾對著凜冽的北 風狂吼﹕“風兒啊﹐你為何不把我捲走﹖哪怕是捲到“極樂”世界﹐也可以一了百 了這樣“知青” 生活的無聊﹔”我也曾對著蒼天叫囂﹕“這樣的生活何時會了﹐到 底有沒有盡頭﹖” 生活﹐我也質問過它﹐為什麼不給我一個方向﹖讓我在這“廣闊天地”裡看不到一 絲希望﹗我幾乎要被憋死在這窮鄉僻壤﹐睏死在這茫茫的黃土山崗﹗

    永遠都不會忘﹐也是在這樣一個月清風靜的晚上﹐我捧著考取大學的入學通知書欣 喜若狂﹐熱淚盈眶。那一夜的月兒特別的明亮﹐它輕輕地來到我的前窗﹐獻給我一 縷溫柔如水、銀波蕩漾的月光﹐仿彿對我說﹕“這是我對你的真誠祝賀﹐希望你的 事業從此興旺﹐燦爛輝煌。” 天上的星星那晚也特別的繁多﹐它們似乎都在高舉著 酒杯為我祝賀﹐為我盡情高歌﹖最為有情的還是那天上的北斗﹐它說要為我隕落﹐ 要與我一同歡樂﹗心情激動的我﹐旋即寫下一首詩歌﹐記錄了當時的悲樂﹕

    雪飛蔗田接佳音﹐手捧通知聞瘋聲。
    螞蝗吸去黃金年﹐朔風捲走青春夢。
    披星戴月憂飢腸﹐呼天喚地愁黯程。
    喜訊傳到盡寒冬﹐春風作伴入申城。

    難忘﹐也是在這樣一個月清風靜的晚上﹐初戀認識了她和我﹐我們的手深情拉著﹐ 漫步在濃濃的夜幕﹔我們坐在青青的草坪上﹐讀著星光﹐數著星座﹔我們張開想像 的翅膀﹐想上天汎舟銀河﹐或在月宮上相會嫦娥﹐或參觀一下天宮的亭臺樓閣﹔我 們夢想在天上作客﹐讓月亮為我們跳舞﹐讓太陽為我們獻歌﹐讓外星人為我們捧上 一碗醇醇的青稞﹔我們談著過去﹐講著現在﹐挽著理想﹐追逐未來﹐約定在人生的 道路上﹐風雨同舟﹐同甘共苦。的的確確﹐在今後的生活﹐我們一起走過了一個個 坎坷﹐淌過了一條條湍河﹐嘗到過創業的艱辛﹐也享受過秋收的歡樂。

    記得也是在這樣月清風靜的夜晚﹐那是在考碩士研究生的前夜﹐和在寫博士論文的 衝刺時刻﹐為了美好的明天﹐我在燃荻讀書挑燈夜戰。案頭的書﹐堆積如山﹔滿地 的紙﹐惹鼠成患。累了﹐挪動下身子起來站站﹔餓了﹐胡亂咬幾口無味的餅乾﹔乏 了﹐揉揉那睏倦的雙眼。明月的相助令我感動﹐它把銀輝撒在我窗前閱讀的書中﹐ 頓時我的思維活躍、文思奔涌。星星的鼓勵我何曾會忘﹐它常對我說﹕“再堅持一 下就會成功” ﹔沉寂了多時的風﹐此時也在我窗前走動﹐仿彿聽到它說﹕“今晚太 熱了﹐我給你一些涼爽的風” 。“功夫不負有心人”﹐碩士研究生錄取了﹐博士學 位拿到了﹔明月、星星、風兒都來慶賀。每當我得意忘形慶賀著成功﹐大地就會來 及時敲響我的警鐘﹕“前面的路還很漫長﹐不要驕狂﹐要腳踏實地﹐這樣你才能抵 擋那滾滾紅塵的囂張。

    每當我在這月清風靜的夜晚散步﹐我就會浮想聯翩﹐思緒就像那決了堤的洪流﹐奔 騰不休。人到中年﹐驀然回首﹕多少崎嶇坎坷﹔多少煩惱懮愁﹔多少眼淚和汗水﹔ 多少笑聲和歡呼﹐都留在身後那條蜿蜒曲折的人生之路 ……

    2004年2月于澳洲堪培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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