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書法藝術  

               ——從愛寫字到喜好書法 ¤ 樂飛


    我的整個中學時代都是在“文革”中度過的。若要問我在那畸形的年代裡學到 些什麼,只記得讀了幾本工業、農業基礎知識之類的書,不少時間都在寫批判稿, 抄大字報。然而,就是這樣抄抄寫寫,倒使我對寫字發生了興趣。有段時間還正兒 八經地練過鋼筆字帖,沒練多久,竟然發見以前還是歪七扭八的字現在可以堂而皇 之地入目了,自己認為它離賞心悅目的地步相去甚遠,但卻得到了初中班主任李干 珍老師的大為贊賞。從此,我便成了班上同學甚至老師抓差的對像,每逢班上要抄 寫或刻寫什麼,我總是逃脫不掉的;每周一次出黑板報的任務自然也落到我頭上, 且這份活一幹就至中學畢業。更有,每學期結束,李干珍老師不失時機地“逮”住 我,要我幫她抄寫成績報告單(主要是評語)。

    1973年的下半年,全國批“教育界右傾翻案風”的運動風起雲涌,學生們一古 腦兒投身於這場運動。我們學校當然不例外,我也被捲入其中。運動中,我的主要 任務是抄寫大字報。在一張張大字報的抄寫過程中,我漸漸地又喜歡上了毛筆字。

    高中畢業後的“知青”歲月,大隊時不時會出期批判專欄或書寫一些政治標語 口號,還有逢年過節或哪家娶親嫁女需要寫對聯,這種差事我往往是推脫不了的。 雖然此等事都是義工,但無形中我的毛筆字卻因此免於“生鏽”。自1977年考上大 學,尤其是出國後到2002年前,由於忙碌的生活和出國後語言環境的變化,我就很 少再摸毛筆了。

    2002年,聞澳洲中華文化協會要組織舉辦“第一屆堪培拉華人書畫展覽”,於 是,我決定壯膽寫一二幅字參展。就這樣才又把生疏多年的毛筆字重新撿起,把久 違經年的文房四寶重新請上台面,像模像樣地伏案揮毫起來,最後選了幾幅自認為 尚可的墨跡參加了書畫展。出乎我之意料,幾幅拙作竟得到了一些人的交口稱贊, 當時著實讓我有點受寵若驚。自此,我便正式地開始看些書法方面的書籍以及對臨 一些名人的字帖,不經意中發覺對書法是越來越喜歡,由此也對它有了更多的了解。

    中國書法歷史悠久,源遠流長。從殷商甲骨文算起,書法的演變發展至今已有 三千年的歷史。從書體上看,它經歷了甲骨文、金文(大篆)、秦刻石(小篆)、隸書、 章草、今草、楷書、行書的演變,加上不同時代的書家又創造了不同風格與流派, 可謂五花八門,繽紛多彩。從傳世的書法作品材料來看,有甲骨、青銅器、竹木簡、 步帛、陶器、瓦當、漆器、碑刻、刻帖、紙張等。由此可見,中國書法藝術的寶庫 是極為豐富的。

    漢魏兩晉是書法藝術的一個高峰。這時期的傑出代表人物有東晉大書法家王羲 之父子(簡稱二王)。除二王之外,我們還可以列出一長串書法家的名字和枚不勝數、 作者不詳的漢刻魏碑,正是這些知名與不知名的人舉托起這時期這座書法的高峰。 儘管該時期傳世的作品只是雪泥鴻爪了,但二王的書法冠絕天下,學書人唯二王是 瞻似乎已是不易之論。臨帖者,無論是從遒勁豪邁的顏魯公還是俊朗的歐陽詢或犀 利清健的柳公權入手,最後遇到的還是二王的書法。二王的書帖中又以王羲之的 《蘭亭序》最為著名。

    書法藝術發展到唐朝已是它的鼎盛時期。那時候,名家輩出,群星眩目,書體 競秀,湧現出書法史上無數的燦爛篇章。這種絢赫繁榮的景像與唐朝的帝王自唐太 宗開始不少人喜愛書法和當時科舉考試中設有“書科”使書法成為唐朝讀書人入仕 的途徑之一不無關係。在唐朝,王羲之的書法由於唐太宗的提倡被認為是全國的正 宗。唐初著名書法家歐陽詢和虞世南都是學王羲之的書。後歐陽詢經過勤學苦練, 細心鑽研,終自成一家,人稱“歐體”。他的字骨氣勁峭,法度嚴整,對後世影響 很大,流傳下來的碑刻有《九成宮禮泉銘》,《皇甫誕碑》等。虞世南是師從王羲 之的七世孫、隋朝書法家智永禪師學習書法的。他的字用筆圓潤,外柔內剛,結構 疏朗,氣韻秀健。傳說唐太宗學習書法就是以虞世南為師。

    初唐的大書法家繼歐、虞之後的是褚遂良和薛稷。褚遂良少年時學習虞世南的 書法,成年後又學王羲之的書法。褚遂良的字瘦硬秀潤,豐艷流暢,有如美女嬋娟, 不勝羅綺,可謂媚極。據說唐太宗收集了很多王羲之的字,但不辨真偽,只好叫褚 遂良來辨認,由此足見褚遂良對書法的精通。他的代表作有《孔子唐堂碑》。

    初唐四大書法家歐陽詢、虞世南、褚遂良和薛稷,他們的字體雖然精美,但仍 不淺地帶有王羲之的痕跡,創新的不多。直到盛唐時期顏真卿,才開創了唐朝的新 書體。

    顏真卿被後世稱為繼王羲之之後的第二位書法革新家。他年輕時及第,分至地 方做官,但為了學習書法,兩次辭官不就,跑到洛陽向當時的大書法家張旭學書。 在張旭指導下,他苦學勤習終於形成自己獨特的風格,後人稱之為“顏體”。顏體 字摒棄了虞世南、褚遂良的娟媚之習,字體肥而壯健,正大方嚴。"顏體"的楷書, 端莊雄偉,氣勢開張;行書遒勁郁勃。顏真卿用筆勾而藏鋒,內剛勁而外溫潤,字 的屈處圓而有力,流傳下來的碑刻有《多寶塔碑》,《麻姑仙壇記》等。"顏體"對 後人的影響甚大,宋代的書法四大家蘇軾,黃庭堅,米芾和蔡襄皆學過顏體。據說 宋代人學顏體如同初唐人學王羲之的字一樣。

    比顏真卿晚一輩的書法家影響較大的要數柳公權。他初學王羲之,後遍觀唐代 各家書法,認為歐陽詢、顏真卿的最好,於是就吸取了歐、顏之長自成一體,後人 稱之為“柳體”。柳公權的字比顏字略瘦,骨力遒勁,結構勁緊,因此書法上有"顏 筋柳骨"之說。據說柳公權的書傳到國外,不少外國人用重金購買收藏。他的眾多書 碑中以《玄秘塔碑》、《金剛經》和《神策軍碑》最為著名。

    唐朝以草書著稱的書法家是張旭和懷素。張旭是“狂草”的開山鼻祖。他生性 好酒,酒後就狂呼奔走,然後拿起筆來書寫,所以人們稱他“張顛”。相傳有一天 他喝得酩酊大醉,把頭髮蘸墨寫字,等他酒醒一看,字寫得非常出色,行筆有如從 空擲下、急雨旋風之勢,字體俊逸流暢,莫可窮測,他自認為得助於神仙。當時人 都很喜歡張旭的草書。據史載,他在常熟為官時,一老翁"持牒(狀紙)求判",張旭 為他判過後,沒過幾天,這個老翁又來請批狀,張旭責備他打擾官府,老翁說: “我太愛您的字,請批狀是為收藏您的墨跡”。張旭的字,李白的詩和裴是的劍舞 在當時被稱為“三絕”。他留存下來的狂草有《古詩四帖》。

    懷素也以狂草著名。他本姓錢,懷素是他出家後的法號。他也嗜酒如命,乘酒 興濃的時候,運筆書寫如驟雨疾風,飛動圓轉,宛若有神。李白等人寫詩稱頌他的 字像驚蛇走虺,似狂風驟雨。後人評論他的狂草繼承了張旭而又有所發展,謂之"以 狂繼顛",並稱他和張旭為“顛張醉素”。他存世的作品有名帖《自敘》。

    如何學好書法呢?不同的人經驗各異,但歸納起來,從以下四個方面去努力, 功到自然成。

一.認真臨帖,持之以

    學書法的初級階段唯一的方法就是臨帖,要擇優秀的碑帖認真地臨,不可馬虎 敷衍。臨帖貴在堅持,切忌三天打魚兩天晒網。古人云:“三天不書,手生荊棘”, 一曝十寒似的學習方法只能是無所作為,難以成材。

二.了解理論,不為所囿

    書法與一個人的識見學養休戚相關。因此,學書法應當學一些書法理論,它包 括技法理論,美學理論,書法史論。在學習這些理論時,要靈活掌握使用,不可太 鑽“牛角尖”。對於初學者來說,哪種理論通過實踐有效果就是好的,不要拘泥於 某人某書之說。所謂的“不管白貓黑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就是這理。

三,提高鑒識,擴大視野

    學習技藝要眼高手高,眼不高,手不可能高。書法是視覺藝術。為提高眼光, 提高鑒識欣賞書法的藝術水平,不僅要通過多讀帖,還要增加對其它藝術,如文學、 繪畫、音樂、雕塑、工藝美術、電影、戲曲的鑒賞力。

四,加強學養,字外求功

    中國書法數千年的演變發展證實了書法與中國其它文化密切相關。哲學的微言 奧義,史學的深邃精密,詩歌的一片天籟,繪畫的氣韻生動,武術的剛柔相濟,禪 家的洗心入靜,中醫學上的陰陽五行等,書法都能兼收併容,從而豐富了自身。從 一定意義上說,書法是中國文化的精髓,其發展史也是中國文化發展的縮影。因此, 學書就不是一個單純的摹擬碑帖、著眼於一點一畫的技巧問題,應不斷地加強各方 面的修養,拓寬視野。正如古人所強調的“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才會避免“寫 字匠”之譏,而成為真正的藝術家。宋人對此理解得很透徹。黃山谷寫過一首詩: "世人競學蘭亭面,欲換凡骨無金丹,誰知洛陽楊風子,下筆便到烏蘭闌。"別人不 行,為什麼楊凝試(風子)行,不僅是由於他書法上的功力與悟性強,更主要的是他 有廣博深厚的學問基礎。蘇軾也說過:“學書之道,須識見、學養、功力,三者缺 一不可”(《東坡題跋》)。又曰:“古之論書者,兼論其平生,苟非其人,雖工不 貴也”。縱觀古今,許多書法家都博才多學,其中不乏大文豪,如王維,蘇軾,郭 沫若等。

    其次,藝術往往是通過不同的藝術形式來表現作者的精神境界和氣質修養,書 法藝術同樣如此。一幅優秀的書法作品不僅能流露出書家一時情緒的喜怒哀樂,同 時也是作者精神、氣質、修養、性格、審美趣味的體現。實際上,書法那抽象的點 畫線條、曲直紆回、抑揚頓挫、節奏旋律是變化萬千的,線條世界的精神內核凝聚 了書家的精神氣質,所謂“書如其人”、“書為心畫”就是這意思。任何書家寫出 的字,其體勢及氣質均異。因此,學習書法到了一定階段欲繼續提高,往往不只在 書法的技巧上著力,更主要是狠下寫字外的功夫。大詩人放翁曾告誡他的兒子學詩 要“功夫在詩外”。我看,學習一切藝術都是如此,書法毫不例外。

    不言而喻,學習書法的終極目的是能夠創作出富有個性的書法作品(主要指立 志成為書法藝術家的習書者,而不包括南郭先生似的人)。書法創作涵蓋很多內容, 除了創作時要注意點畫結合,還要考慮文字內容、款式章法、創作情緒、落款鈐印、 裝裱布置、意境風格等方面。限於篇幅,這裡我只想結合個人的體會來淺陋地談談 書法的創作情緒。

    書法創作中,精神情緒是十分重要的。創作時思想要高度集中,心情應該是暢 快的。尤其進行草書、大字創作時,精神情緒有時必須是興奮激動的。一般而論, 書法創作的精神狀態大體可分為兩大類:一種是安靜型的;另一種是激動型。

    安靜型以蔡邕、王羲之的觀點為代表。蔡邕《筆論》說:“書者,散也。欲書 先散懷抱,任情恣性,然後書之;若迫於事,雖中山兔,毫不能佳也。夫書,先默 坐靜思,隨意所適,言不出口,氣不盈息,沉密神采,如對至尊,則無不善矣。” 王羲之《題筆陣圖後》說:“夫欲書者,先乾研墨,凝神靜思,預想字形大小、偃 仰、平直、振動、今筋脈相連,意在筆先,然後作字。”以這種情緒創作的,適宜 閉門作書,意態從容,不激不厲,意在筆先,其書安祥,有靜穆之氣。

    激動型的以張旭、懷素為典型。這與書體也是有關係的,寫蠅頭小楷一定要捺 著性子,一筆不苟地寫;而作擘窠大字,一定要有揮汗解衣的磅礡氣勢。創作行草, 尤是大草(狂草),一定要有激情,甚至要得意忘形,完全進入境界。如張旭作狂草, 常常是醉後揮毫。他的這一創作激情可以從李頎《贈張旭》一詩中窺出:“露頂據 胡床,長叫三五聲,興來灑素壁,揮筆如流星。”其情其景,如在目前。懷素創作 時的凌雲氣勢從他的《自敘帖》的詩句中也可看得:“筆下唯看激電流,字成只畏 龍蛇走”,“醉來信手兩三行,醒後卻書書不得”,“粉壁長廊數十間,興來小豁 胸中氣,忽然絕叫三五聲,滿壁縱橫千萬字。”由此可見,懷素寫字時的狂放之態 不減張旭,故世人稱他倆“顛張醉素”很是名符其實的。

    在書法各體中,我對草書情有獨鐘。因此,在拙作中多是草書書法。我的創作 情緒是先安靜後激動。創作前,我必靜心打坐,把要寫的字在心中構思良久,包括 整體的布白和局部的結構,每個字的大小繁簡,筆的輕重緩急延續停頓等。構思成 熟後,再反覆練習,練至意先筆後。正式書前,為使自己興奮,不喝酒的我在無法 借酒激情的情況下,便高歌一曲(當然是唱那些高亢激昂的歌)。唱罷,情緒亢奮了, 再飽蘸墨汁,深吸一氣,自信滿滿,驅毫走龍,一揮而就。文中兩幅習作就是在這 種創作情緒中完成的,讀者若能從中看出點草書的氣勢和作者的心畫,余將感到無 比的欣慰。
   
       2005年3月於澳洲堪培拉


| 返回首頁 | 散文 | 小說 | 詩詞 | 隨筆漫談 | 回憶錄 | 評論文學 | 原創藝術 |


©Copyright: 中華文化協會 -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