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緣滅  ¤ 周昕


    大部份的學生都已經考完試,邱傑的理工學院還有兩門課要考。學校在所有學院都考 完試之後就要正式開始放暑假了。澳洲的夏天從12月1號開始,雖然在月季上比國內 晚兩個季,相差半年,但是天氣的乾熱,比起國內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宿舍堬M靜 了許多,除了像邱傑這樣‘有家歸不得’的外籍留學生,能走的都早已走了。邱傑 呆坐在書桌前看著黃秀玲從美國的來信, 想著她信中引用的那句話:

    “人生到處知何似? 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哪復計東西?”


到底意味著什麼呢?

    人生的路走到現在,他的心田的泥埵迨w刻印了多少鴻爪? 有形的生離死別已經是 難以消受,無形的心傷悲痛,哪堣S能像那雪泥鴻爪消失在溶雪的水流堣@般輕易 地消失在時間的流堜O? 尤其是每年的暑假,邱傑總是不知不覺的會想起那些令人 心碎的往事。

一、緣起無形

    邱傑第一次見到黃秀玲是在小學二年級,第二學期剛開始不久的某一天。班導師王 論水帶了她來到教室,給大家介紹說: “今天我們來歡迎一位新同學,她的名字叫黃秀玲。他的父母親剛剛調到縣城堥 工作,所以她才轉到我們學校。林新生,你個兒高,坐到後面空桌去。邱傑,她就 坐你旁邊吧。”

    小學教室堛漁鉥是兩個學生共坐的。一個桌面底下有左右兩個抽屜。抽屜的底板 中間有寬木板,寬木板再由一跟連接坐椅的斜木條撐著。坐椅也是連著的。可是因 為有中間這根斜木條,坐在左邊的學生就從左邊坐進去;坐在右邊的學生得從右邊 坐進去。

    老師介紹過黃秀玲之後,林新生就忙著清點抽屜堛漯F西,準備搬到後面空桌去, 他的抽屜媔藪V糟的,怕別人看到了笑話,就已經有點心虛,再加上黃秀玲走了過 來站在旁邊等著,故而更加忙亂。邱傑向他使了個眼色,跟他悄悄說: “別忙,把東西留在抽屜堙C”

    就幫他把整個抽屜抽出來,要他拿好跟著邱傑到了後面的空桌。邱傑把空桌堛漯 抽屜抽出來先放在一邊,再幫林新生把他的抽屜放進去。林新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邱傑再拿了空抽屜回到林新生原來的位置,把空抽屜放進去。很快的就安頓好了, 安排黃秀玲坐下。黃秀玲因為在眾目睽睽之下,早就希望能儘快安定下來,因此也 感激地看了邱傑一眼,然後滿臉通紅地坐了下來。王老師把這些都看在眼堙A並不 作聲,等他們三人都忙完了,這才要大家打開課本,開始上課。

    就這樣,黃秀玲來到了邱傑的班上。她也成了別人以“阿邱,阿邱,不害羞。男生 愛女生。”的話來嘲笑邱傑的開始。林新生是邱傑的鄰居,每天一起走路上學,從 小學一年級開始就跟邱傑同班。今年的導師王論水早就想把他們倆個人分開來坐, 因為調皮搗蛋的事十之八九總有他跟邱傑的份,這下總算找到了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可是卻因此苦了邱傑,他很快的就成了同學們有事沒事就找碴的對像。

    那時候的小學生心眼特別小,邊界劃分得清清楚楚。幾乎每個桌面中間都有一條用 筆畫的或削鉛筆刀刻的線,就像象棋盤上中間畫的‘楚河漢界’,可馬虎不得,誰 超過了界線,旁邊坐的就叫了起來,向老師告狀。如果是男女共坐那更是戰戰兢兢,像 中間隔了一條看不見的高壓電線,那‘觸了電’的可就是至少一個禮拜不得安寧,什 麼‘誰愛誰’的話就被加油添醋的傳了開去,鬧得臉紅脖子粗是常有的事。

    所以打從黃秀玲被指定坐在邱傑旁邊起,他們倆就格外小心。儘管這樣,別人還是 一逮到機會就“阿邱,阿邱,不害羞。男生愛女生。”的數說邱傑。邱傑其實並不 在意,心堶邠O擔心他們屈辱了黃秀玲,就私底下要林新生去警告那鬧事的,再有 甚者,就讓林新生去狠狠‘修理’一番。久而久之,就沒人敢再那樣數說邱傑了。

    林新生是全班同學們最不敢惹的,因為他是全班最高大的,他並不胖,但就是壯。全 班最胖的是張福生。他們兩個現在都是一個人獨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位置。兩個 人都不愛念書,一上起課,就常常會不由自主地打起瞌睡來。因此老師在上課時,課 講到一半,就經常會突然冒出一句話: “林新生、張福生,站到後面去。”

    他們兩個就習以為常的一左一右在教室後面站著,活像站崗的警衛。

    導師王論水早就想把林新生和邱傑倆個人分開來坐另外還有一個主要的原因。儘管 調皮搗蛋的事邱傑也有份,而且還是‘主謀’,老師就是罰林新生重,而罰邱傑輕 些。就拿林新生‘修理’別的同學的事情來說,明顯的是邱傑出的點子,別的同學 也告他。王老師看在眼堙A心堣]明白,就‘借用’林新生的身子‘鍛煉’一下交 待過去。王老師喜歡邱傑因為他聰敏過人,才智明顯的比班上其他的同學都高。老 師問的問題他都能對答,解題快,記性好,悟性也高,王老師說過的話,他都能記 住,而且能舉一反三。考試成績下來,不單單是他教的課,別的老師教的,他也照 樣都是全班第一。一個學期下來王老師已經看出了他的與眾不同,因此對他特別偏 愛。也因為這樣使得別的同學看在眼堙A恨在心堙A有事沒事的就要找他的碴。

    林新生念書不行,得依賴邱傑暗地埵h多幫忙,所以邱傑托他的事,他是言聽計從。 兩個人又是鄰居,從小一起長大,交情自然不是一般。他們幾乎每天都在一起,一 起上學,一起放學回家,走在一起還真是沒人敢惹他們。 黃秀玲的到來使他們班上起了很大的變化。班上的女生,比較文靜,不太鬧事。男 生之中卻有一群以吳明志和張福生為首,喜歡鬧事的同學,是邱傑和林新生的死對 頭。他們心媊o癢、早就把邱傑恨得咬牙切齒的,這下子終於有了可以挑釁的藉口。 他們以“阿邱,阿邱,不害羞。男生愛女生。”的嘲弄找邱傑的麻煩。學生在學校 打架是要記大過的,三個大過就會被開除學籍。因此邱傑總是與嘲弄他的同學私底 下安排放學後在校外會合,文談條件,武則靠林新生出面修理,久而久之,他們幾 乎跟班上所有的男同學都有過節,甚至在學校其他各班的男生中也有他們的‘敵人’。

    張福生雖然胖些,個子卻也不矮。看起來雖然沒有林新生壯實,倒也是個孔武有力 的。因為吳明志的從中挑撥,張福生跟林新生私底下角鬥過兩次。終究他還是打不 過林新生,口頭上卻仍然並不服輸,心堳h已經埋下了仇恨的種子。邱傑每次見林 新生為他打架受傷,心堣]很不好受,無奈總是別人有事沒事的先來招惹他們。邱 傑對林新生因為他而樹敵越來越多,深感內疚,只有在其他方面竭盡能力對他愛護 有加。

    黃秀玲有個大她四歲的姐姐叫黃秀珍,也轉到了他們的學校,插班在六年級畢業班 甲班。放學後就來找她一起回家。他們的學校叫崇文小學。他們的縣城遠山環繞, 有一條平均大約二十公尺寬的河從山上蜿蜒而下,兩岸都是楊柳樹,河的這邊叫 ‘沿河街’,那岸叫‘垂陽路’,學校的正門口開在沿河街上。從學校正門走出來, 往左轉順著沿河街走是邱傑和林新生回家的路。往右轉朝山上的方向,走過了校園 邊的圍牆就是一片一片的稻田,然後就是松樹林,再往上走半個小時左右就是有名 的‘藍潭’,周圍林木青翠,花開燦爛,風景秀麗,潭水清澈澄藍,因而得名。但 是每年夏天都有不少人在潭中游泳不幸溺水而死,因而傳說有冤魂作怪,所以平常 他們很少往那邊去。學校正門正對面隔河的垂陽路那邊則是有名的‘孔子廟’,他 們倒是常去的,尤其是各式各樣果樹上的水果可以吃的時候。從學校往回家的方向 走幾步路就是連接沿河街和垂陽路的‘崇文路’,跨河的一段是路橋,可以從路橋 走到對面的垂陽路去。過了崇文路橋,就漸漸熱鬧起來,河的兩邊都是商店和住家。

    黃秀玲來到的第一天,在回家的路上,邱傑留意到黃秀玲跟著她姐姐過了崇文路橋 走在對面的垂陽路上,然後就被楊柳樹擋住看不見了。邱傑和林新生則像往常一樣 順著沿河街再往下走,經過菜市場和魚肉市場,再過了‘菜市街’路橋和雜貨商品 市場,就到了他們的家。沿河街上住的都是比較貧窮的人家,菜市場和魚肉市場 總是骯髒兮兮、地面上老是濕黏沓沓的。市場堳h老是人聲嘈雜、亂轟轟的。河對 岸的垂陽路上卻大不相同,住的都是有門、有戶、有庭院的富有人家,沒有亂轟轟 的菜市場和魚肉市場。商店也都是獨門獨戶,賣著高級檔次的貨品。

    邱傑和林新生的家境都不好。林新生的父親是以前浙江保定黃埔軍校後期畢業的軍 官。因為各種原因不受重用,是‘過了氣的落難英雄’。林伯母和藹可親,邱傑的 父母親告訴他說,“林伯母以前可是個大大有名的美人哦。” 但是總是不願再多說,也警告孩子們不準把爸媽說的話往外亂傳。父親總是把他們 比作是退隱的‘范蠡和西施’。林新生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姐姐已經出嫁,都 比他大很多。林伯父沒落之後,他們才有了他,所以就將他取名‘新生’。後來邱 傑才知道林新生的哥哥和姐姐,不是他的媽媽生的,和他是同父異母,所以他們很 少回來。

    邱傑的父親,以前也是軍官,是後勤部隊媞猺x需的,後來因為身體不好,退役下 來,在一個機關當小會計,收入實在不多。邱傑有三個哥哥和一個姐姐。大哥大他 十五歲,二哥大他十二歲都已經離家,到別的省城去了,不跟他們住在一起。三哥 和姐姐也比他大很多。所以人家經常開他玩笑,說他是他爸媽從外面撿回來的棄嬰。 後來邱傑才知道,他父母親在長期戰亂期間,分隔兩地,一直到戰亂結束,天下太 平父母團圓之後才生下了他。那時父母親都已經年過半百,意外再得一子,萬分欣 喜,所以對他十外寵愛。只是一家人經常是寅吃卯糧,還要靠母親幫人打雜,做些 零工,賺些散錢才能勉強維持家計。

    他們的房子都很舊了,比邱傑要老得多,打從他有記憶起,他們就已經住在這堣F。 兩家住的房子原本是一戶大宅人家的前後兩進房子。現在邱家住在前進,林家住在 後進。對著沿河街有竹篱笆圍著,兩家人同一個篱笆門進出。篱笆內有芭蕉樹,每 當芭蕉快要成熟了,邱傑和林新生就幫忙三哥把芭蕉每次割下兩串來,邱、林家各 一串,用繩子串好懸在房梁上。那一陣子,每當邱傑晚上躺到床上時就盯著看芭蕉 串埵陪個芭蕉快可以吃了。兩家人至交友好,彼此照顧,相處愉快,雖然都是清貧, 精神上卻不寂寞,日子倒也過得忙碌踏實。

二、因禍得福

    因為同學間的壓力,邱傑和黃秀玲很少正面交談。黃秀玲從認識邱傑的第一天起,對 他就有好感,而邱傑也覺得她跟班上別的女同學不一樣,雖然具體上他說不出有什 麼不一樣。他知道她唱起歌來,歌聲清脆悅耳。因為上音樂課時,大家一起跟著老 師學唱,也許是邱傑離她最近,她一唱起歌來,邱傑就聽不到別人的聲音了,就只 有她的歌聲,說不出的好聽。

    他們的音樂老師叫李清音,邱傑很喜歡她,因為李老師教他們唱的都是一些與眾不 同的歌,像‘西風的話’,‘本事’和‘花非花’,不但歌詞好,曲調也好聽。哪 像別的老師教的“兩隻老虎跑得快”之類的歌,邱傑一點也不感興趣。

    黃秀玲來到班上的第一堂音樂課,李老師開始教他們唱‘花非花’。學唱之前,李 老師要他們先把歌詞抄下來,然後跟他們解說這是白居易的詞,黃自作的曲,再把 每一段的唱法跟大家過一過,要大家跟著唱。等大家每段都會了之後,再從頭到尾 連貫的跟著她唱:

    “花非花 ,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
     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邱傑總覺得音樂課過得特別快,連林新生和張福生也從來不會在音樂課上打瞌睡。 每次到下課了,大家都還意興正濃。新學的歌總會在大家的嘴堣裐堶韝W個好幾天, 黃秀玲的歌聲也總會回腸蕩氣,在邱傑的心堻\久不散。 自從黃秀玲來到班上之後,邱傑和林新生每天上下學的路上也有了新的聊天話題。 第二學期快要結束,漫長的暑假即將來臨之前,有一天,在回家的路上,邱傑從書 包的便當盒拿了一隻雞腿出來對林新生說:

    “吃吧,我留給你的。” 林新生嚇了一跳,問: “你怎麼弄來的?”
就不客氣地吃了起來。他們兩家除了過年過節,平常都是不可能有雞腿吃的。邱傑 告訴他說是黃秀玲在吃中飯時悄悄塞到他的便當盒堛滿C林新生聽了就要把已經快 吃完了的雞腿遞給邱傑。邱傑笑著說: “還是你吃完吧。還跟我客氣呢,假惺惺。”

    那時候的學校,中午有固定的吃飯時間,大家都得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吃中飯,吃完 飯就是午睡時間。原來幾個星期下來,儘管每個人吃飯時都是用便當盒的蓋子蓋著 大半的便當盒,悄悄地撈著吃,不願意讓別人看到自己帶的飯菜,黃秀玲也已經留 意到邱傑的便當盒堥C天都是飯多菜少,每天帶的都是蔬菜和豆腐,只是不同的蔬 菜和不同煮法的豆腐而已。其實邱傑也留意到黃秀玲的便當盒堥C天都有好吃的東 西,像肉乾,肉松,鹵蛋和雞腿等,可她好像不太喜歡,每次總吃不完便當盒堛 東西,哪像他,每次都吃得乾乾淨淨,好像便當盒剛洗過似的。

    那天邱傑吃完飯,正準備蓋好便當盒,突然黃秀玲以課本在上面掩護,在課本下把 沒吃的雞腿很快的放到了邱傑的便當盒堙A向他使了個眼色。邱傑雖然一時之間還 沒會過意來,但是蓋便當盒的動作也沒停下來,隨手把蓋好的便當盒放進了書包堙C

    這以後,林新生也對黃秀玲有了好感,也許是看在有好東西吃的份上,打掃清洁, 提水擦抹桌椅什麼的,能有機會就搶著幫黃秀玲的忙。班上有什麼任務分工,他們 三個人總是自然而然地做到一起,無形中他們三人在班上成了個好朋友的‘死黨’。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杯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在畢業典禮低年級同學唱的送別驪歌聲中,黃秀玲的姐姐黃秀珍畢業了。六年級畢 業班的學生比低年級的學生早兩個星期結束上課。這最後兩個星期,學校放學的時 候,就不見黃秀珍再來找黃秀玲一起回家了。 那天放學後,出了校門,黃秀玲就悄悄地跟在邱傑和林新生的後面走,過了崇文路 橋,邱傑正準備跟她說再見,黃秀玲說話了: “回我們家的路上,一家院子埵酗@條黑狗,我有點害怕,你們能不能陪我一道走?”

    “沒關系,我們跟你走。”邱傑說,一邊想著什麼黑狗那麼可怕。 “好啊,讓我們來看看是這黑狗厲害還是我厲害。”林新生說。

    他們一起過了跨河的崇文路橋,左轉上了垂陽路,過了幾個商店,右轉進了一個巷 子,走了幾步路,黃秀玲就慢了下來,然後就停住了說: “就是那前面的院子埵陰禷穠砥C” “那好,你先在這兒等著,別怕。” 邱傑說著就在地上找到了兩根樹枝,一根給了林新生,對他說: “我先過去看看,你緊跟著來,如果不妙,就打。”

    往前剛走了幾步路,突然一條黑狗冒了出來趴在右邊宅院院角的篱笆牆上,露出了 一個頭,惡狠狠地對著邱傑狂叫,儘管邱傑和林新生已有防備,也著實嚇了一跳。 那黑狗被邱傑引了注意,沒看到林新生在後面緊跟著上來。說時遲那時快,林新生 隨手就用樹枝狠狠地往狗頭上敲去。那黑狗平日堣j概只見過往行人躲著它的,哪 料到今日有一個東西敲來,縱然閃躲,也已不及,狗頭上被打了個正著,狂叫轉成 哀嚎,篱笆牆縫堥ㄔ戍巡菃壑痚k了開去。邱傑樂了,黃秀玲看在眼堙A長久的害 怕一掃而空,高興得邊跳邊拍手。林新生見她如此高興,心婸﹞ㄔX的舒坦得意,表 面上更是意氣昂揚。

    這以後每天早上,邱傑和林新生就改道從‘菜市街’路橋過河上了垂陽路到黃秀玲 家接她一起上學,下午放學時也‘護送’她回家。那黑狗起先還沖出來趴到篱笆牆 上要叫,再一看林新生舉起手作出要打的樣就悄悄地扭頭走了。幾次下來他們就不 再見黑狗‘露頭’了。這消息很快傳了開去,林新生的外號‘狗見愁’不脛而走。

    漫長的暑假開始了,孔子廟埵U式各樣水果樹上的水果也漸漸成熟,邱傑和林新生 每年都要去‘光顧’幾次,今年把黃秀玲也叫了出來,有福同享嘛。他們最喜歡的 就是滿樹的龍眼(桂圓)。孔子廟堿O有人看管的。每年一度的祭孔大典就是在廟 的大成殿舉行。雅致的亭院、小橋流水、林木茂密,平常開放的時間也是游客常去 的地方。那天傍晚時分,廟剛關門,他們三人爬過了後院矮牆,到了龍眼樹下,邱 傑先上了樹,坐在樹的支幹上,然後他在上面,林新生在下面幫忙,黃秀玲也上了 樹,邱傑就順著支幹朝支幹末端往後退,讓黃秀玲也坐到同一個支幹上來,采著成 熟的龍眼吃。突然黃秀玲看到不遠處有人來了,就叫林新生趕快躲上樹來。慌忙中, 邱傑再往後退,好讓黃秀玲空出位來給林新生,忙亂之中,林新生爬了上來朝支幹 坐,哎喲一聲,支幹末端的邱傑就摔了下去,以後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等邱傑醒轉過來,發現自己在醫院婼鷁菕A額頭上右角隱隱作痛。父母親、林伯父、 林伯母、林新生和黃秀玲幾個人圍著他看。原來邱傑從樹上‘倒栽蔥’似的摔了下 來,額頭碰到了地上的石頭尖,開了一道15公分左右的長口子,血流滿地,昏了過 去。幸好孔子廟的管理員及時趕到,將他就近送到了崇文路上這家新開的醫院。醫 院的外科主治大夫黃百福其實就是黃秀玲的父親,馬上給邱傑清理傷口,局部麻醉 縫了針。邱傑看到父母親焦急的模樣,知道自己闖了大禍,悄然不語,不知如何是 好。

    邱傑在醫院婼鷁菕A林新生和黃秀玲每天都來看他,邱傑可以感覺到他們真實的好。 因為這是她父親的醫院,黃秀玲可以隨意待著,所以有時候就只有她一個人陪著邱 傑。邱傑可以感覺到黃秀玲單獨來看他的時候,對他特別的好,總有好多的話跟他 說,想盡辦法讓他忘卻頭上的疼痛,她的心情也是邱傑以前從未見過的,顯得開朗 而愉快,跟在學校時或是有別人在他們旁邊的時候不一樣。黃秀玲還找來了一些他 一直想看卻買不起的故事書。邱傑覺得這就是所謂的‘因禍得福’吧 - 因為他闖 的禍,反而使他能夠感覺到這些真實的好,感覺到他還是幸福的。

    邱傑的父母親和兄姐只有工作完了之後才能來看他。從言談之中邱傑知道,父母親 正在為醫藥費和住院的開銷發愁,畢竟以他們家的經濟條件,這筆意外的花費除了 借貸是難以籌出的。邱傑在稍好之後就想儘快回家。黃百福大夫平常就時常聽女兒 提到邱傑和林新生,知道他們是女兒的好朋友,因此對邱傑也特別照顧。黃秀玲的 母親也是醫生,不是西醫,是中醫針灸大夫,也到醫院來看過邱傑。三天之後,邱 傑頭上的傷口雖然還沒有完全愈合,卻已無大礙。父母親在與黃大夫商量之後,就 要讓邱傑出院回家。黃大夫在了解了邱家的經濟情況之後,堅持不肯收醫療費用, 使邱傑的父母感激再三。

三、知遇之恩

    暑假過後,新的學年又開始了。王論水老師願意接小學三年級的班導師還是帶領邱 傑、林新生和黃秀玲的班。開學後第一個星期的一個晚上,王論水老師出現在邱家 的門口。邱傑的父母親迎了王老師進門,心婽婽蚺ㄕw,老師找上門,總不會是什 麼好事吧?邱傑也不知自己做了什麼驚動了老師,悄悄地到房堨h了。王老師跟父 母親談了很久。

    送走了王老師之後,父母親才把老師來訪的理由告訴邱傑。原來王論水老師在上個 學年快結束時向校方建議讓邱傑去上省城的‘實驗學校’,這是一所國家專門為培 養才智、技能出眾的所謂‘天才’兒童們而設立的學校。在這個學校上學的學生必 須住校,吃住完全由國家負擔,由專門的老師輔導,教學方式與一般學校完全不同, 教學的進度也隨著學生隨時調整。王老師認為邱傑的才智比一般同年齡的小孩要高 出許多,應該要到實驗學校去經過特殊培養,建議學校保送邱傑。校方接納了這個 建議,呈報之後,實驗學校回文已經同意,要邱傑儘快入學,因此王老師來徵求邱 傑家長的允準。邱傑的父親認為既然兒子的吃住不用費心,也沒什麼不好。邱傑的 母親只是不放心兒子小小年紀就要離家,出遠門,一個人在外怎麼不令人擔心? 父 母親考慮再三,還是決定讓兒子去試試吧,反正不好的話再讓他回來。

    在決定了要到省城去之後,邱傑就再三關照林新生別跟‘敵人’們計較,尤其是吳 明志和張福生那幫人,要他陪黃秀玲上下學,好好照顧她。邱傑同時要黃秀玲管著 林新生點,別讓他跟人打架,弄不好是會記過開除的。邱傑的心堥銋篟Z想到省城 去看看,並不覺得感傷,可是臨上火車前,看著林新生的默然表情和黃秀玲含淚的 眼神,自己也就已經禁不住悲從中來,再看看父母親,父親倒還好,母親則早已眼 淚滿眶,就再也忍不住地哭了。就這樣,邱傑一個人含淚搭上了往省城的火車,走 進了與想象中完全不同的世界。

    到達省城火車站,檢票員要邱傑到站長室去見羅大叔,然後坐著羅大叔開的實驗學 校的專門校車,轉來轉去的出了省城鬧區,進到有警衛看守的實驗學校時已經是傍 晚時分了。一位叫張春明的老師就把邱傑帶去理了髮、領了一整套悹堨~外穿的衣 服連襪子和盥洗用具,然後帶他到了一個有兩個上下鋪、四個學生共住的房間,給 他指定了右邊上鋪的床位把東西放下。因為正是開飯時間,其他三個學生都不在。

    張老師帶他來到了餐廳,在進口處領了飯菜端著走了進去。廳埵釣漹ぁ炙k各五個 餐桌,兩排餐桌的前端另有一個餐桌。每個餐桌可坐六人,兩排的餐桌是學生坐的, 男學生坐右邊五個餐桌,女學生坐左邊五個餐桌,前端的一個餐桌則是留校值班的 老師坐的。所有實驗學校的學生都在,看上去好像女生多些,有的餐桌並沒有坐滿。 張老師簡單的向大家介紹了邱傑,就讓他在右邊男生三號餐桌第十八號位坐下。張 老師則到老師餐桌去了。

    接下來連續三天,邱傑經過了一連串的測試,試卷上沒有文字,都是圖形,各式各 樣邱傑從來沒有見過的圖形。試卷每頁有一個問題,十二個圖形,上面五個圖形之 後就是一個大問號,然後邱傑必須從下面的六個圖形中選出一個他認為可以放在大 問號處的圖形,答題的時間沒有限制,但是答題開始到答完所有題目總共多少時間 老師是要記錄下來的,答完題後,老師還要邱傑解釋為什麼他要在六個圖形中選這 個圖形。三天下來,測試邱傑的老師們對他都表示非常滿意,也确認了王論水老師 對邱傑智商的肯定。

    實驗學校的作息安排得非常緊湊,除了一般小學的課程學習以外,另有一些專門課 程和實驗活動。白天上課,晚上就是各式各樣的所謂‘智能’競賽。每兩到三個星 期就有教育部特派的‘專員’來考查‘驗收’成果,測定每個學生的學習進度。邱 傑起初還興致勃勃,一方面他感念王論水老師對他的‘知遇之恩’,覺得應該努力; 另一方面因為可以使他暫時忘卻他對家人、林新生和黃秀玲的深深思念。可是久而 久之他還是感到厭煩了,總覺得自己好像是馬戲班堛漱p動物,讓別人耍著玩。平 常也就像那些動物一樣,被強迫著接受不停的訓練,不就是為了在馬戲表演時受到 觀眾的鼓掌,換取主人的獎賞?他覺得他和那些馬戲班堣w經被安排好了一切命運 的動物沒有什麼區別。每天接受不斷的訓練和測試,難道就是為了在‘驗收’時受 到那些專員們的贊許和獎賞?

    他漸漸有了反抗的心理,不再願意把知道的事情說出來,或者是故意把問題的解答 答錯。他學會了隱藏自己來換取片刻的喘息和安寧。儘管如此,邱傑還是在一年 學完了小學三、四和五年級的課程。在六年級的課程學完一大半時,謝天謝地,暑 假來了,他可以回家了。

四、悲痛浩劫

    邱傑一離開實驗學校就已經鐵了心,無論如何他是決意不要再回來了。

    回到家堙A母親眼眶又紅了,可是誰都看得出來她的高興。父親跟他總是有點距離 的,可也看得出他見到兒子回來的心情是明朗的。林新生也在家媯孕L,邱傑見了 自然是十分歡喜。稍微打理,吃了點東西,邱傑就要林新生一同前去找黃秀玲。才 離開幾個月,河的兩岸新開了好些店面,這幾個月對邱傑來說好像是‘天上一年, 人間十載’一樣,再見黃秀玲,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麼好,好一陣子才緩和過來。

    邱傑終於知道恩師王論水不久前因為腦溢血突然逝世,大家一直瞞著他,不想讓他 傷心。邱傑去了墓地拜祭恩師,心堳雂[都無法接受恩師就這麼快走了的事實。

    接替王老師當林新生和黃秀玲班導師的是一位比較嚴厲的楊成發老師,他不能容忍 像林新生這樣的學生,不明白他為什麼如此不得人緣,幾乎每個班上的男同學都告 他不好。當然楊老師不知道邱傑,不知道林新生因為邱傑在時曾經修理過不少男同 學而到處結了仇敵。吳明志和張福生那幫人更是煽風引火,引得林新生幾次就要跟 張福生當場打起來,都虧得黃秀玲從中調解才沒鬧大,也幸好暑假到來,這劍拔弩 張的情勢才暫告停息。

    另外一件邱傑回家後才知道的大事是父親好像有病,經常咳嗽,尤其是晚上咳得更 加厲害。幾次邱傑被半夜吵醒,雖然聽不清隔牆母親的細語,也能感覺到父親的病 情不輕。母親也額外承包了一些將豆腐加工做成各種豆腐加工品,像豆腐乾之類和 用布包起再以繩子捆綁做成豆腐‘素雞’的活。一大早邱傑就幫著母親把一盒一盒 的的豆腐乾和素雞等裝箱用腳踏車運到不遠的菜市場去賣,一直到中午過後市場冷 清了才跟著母親回家。父親和兄姐也都出外工作。

    這一天邱傑和母親快要收攤了,黃秀玲氣急敗坏的趕到菜市場來找邱傑,要邱傑趕 快走,喘著氣說林新生跟張福生到藍潭去了。原來這天林新生去找黃秀玲出來逛街, 兩個人在崇文路上碰到了正要去游泳的張福生,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說不到幾句, 張福生就向林新生挑戰,問他敢不敢跟他去藍潭比游泳,林新生當然說敢,兩個人 就一起往藍潭去了。黃秀玲怎麼勸也沒用,就趕來找邱傑了。邱傑聽了就告訴母親, 急忙騎了腳踏車載著黃秀玲往藍潭趕。

    等他們趕到,林新生和張福生已經下了水,兩人比過了來回誰游得快,彼此都不服 輸。這就要比誰能潛水潛得久。邱傑和黃秀玲在潭邊叫他們上來別比了,兩個人卻 正在熱頭上,哪堛秸央H兩個人潛水下去,浮出水面,又再下去,如此幾次,最後 只見張福生浮出水面,林新生卻久久沒有出來。邱傑在岸上看得清楚,已感覺到情 況不對,一方面要黃秀玲趕快回去找林新生的父母來,一方面苦苦懇求張福生再潛 水下去找林新生。邱傑水性不好,不敢造次。張福生起初還以為林新生潛水确實比 他厲害,久了也覺得不對,開始有點害怕,不願再下去,反而趕緊上岸。邱傑這下 真急了,大喊“救人啊,快來救人啊”,飛跑到大路上求救。

    林新生的屍體打撈上岸,法醫判定他是閉氣過久窒息而死。邱傑痛哭失聲,只覺天 旋地轉,莫大悲傷。黃秀玲沒有找到林新生的父母,倒是帶來了邱傑的母親,看到 林新生的屍體也是悲傷無已。傍晚時分,林伯父、母下班回來,接到消息趕到醫院, 林伯母當時就昏暈了過去。這個突然的‘悲痛浩劫’對大家的打擊都很大。邱傑認 為林新生是因他而死,是非只因強出頭,是他使林新生和張福生不和,是他把林新 生帶上了死路。邱傑再也無法面對林伯父和林伯母,每天從菜市場回來就不再出門。 林家父母也覺得無法再住在這兒了,很快的林伯父就調職他遷,從此與邱家再無聯 繫。

    林家搬走後,邱傑的父親終於病倒,醫生說他得了肺結核需要住院隔離療養。邱父 工作也因此丟了,邱家一下子失去了大量的經濟來源,邱傑也因此停學,整日媕 母親到菜市場賺錢養家和籌付父親的醫藥費,工餘就去醫院照顧父親。

五、久別重逢

    有一天菜市場媔З菄近一位女中醫針灸大夫以針灸行醫之便搞顛覆活動被當做政 治犯抓了起來的事。這以後邱傑跟母親從菜市場收攤回來去找黃秀玲時,人家告訴 他這家人已經搬走了。邱傑再去醫院找外科主治大夫黃百福,也沒有人願意提起黃 大夫,只是證實了黃母成了政治犯被關了起來。邱傑不久前才失去林新生,情緒一 直非常低落,現在黃秀玲又不告而別,一下子不見了兩個最要好的朋友,心傷悲痛, 有如刀割,性情大變,終日不說一句話。

    父親病好之後,也決定離開這個有陰影的不祥之地,在省城一家機械公司的主計室 找到一份工作。於是邱家就搬到了省城住進了機械公司的員工宿舍。這時候邱家的 經濟也逐漸好轉。邱傑雖然停學了一年多,仍然以同等學歷和實驗學校的推荐跳級 進入了省中的‘附補’學校念初二,初三時再以優異成績獲得獎助學金保送進了正 式省立高中。

    大學畢業之後,準備出國留學澳洲之前,邱傑在另一個縣城的小鎮找到了一份臨時 工作,在鎮上的小學教書。一天邱傑回省城家堭曾邧寣A坐南下火車回到小鎮,火 車靠站時,車窗外見一人在車站等著到省城去的北上列車,依稀是黃秀玲的模樣, 邱傑不敢確認,急忙趕下火車,近前一看,果然不錯,正是失去了聯絡將近十年, 不告而別的黃秀玲。

    原來這個小鎮上有一個專門關政治犯的看守所,那天黃秀玲來探望母親現在正等著 北上的火車回省城。黃秀玲雖然認了邱傑,但是始終面無表情,也不願意再多說什 麼,匆忙上了火車離去。邱傑呆愣當地直到火車消失,感嘆著:

    “故人常想無窮,望相逢。海角天涯,清夢總成空。
    莫相忘,願無恙。問天公, 為什麼一生都在別離中?”

    他決心要去看守所探望黃母。在那個政治雖已緩和卻仍然敏感的年代,邱傑很可能 因為有了與政治犯牽連的記錄而被扣押不準出國。但他顧不了這麼多,不僅是為了 黃父曾經不收醫療費用醫好了他的頭傷,黃母也去醫院看過他,父母親的教誨“受 人點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他一直銘記在心;而且是為了要知道黃秀玲的下落。 在火車站與黃秀玲的‘久別重逢’,匆忙之中,她沒有留下聯絡的地址,邱傑也沒 來得及問,因此他不管後果如何都要去見黃母。

    第二天,他在鎮郊靠山地區找到了四周都有高鐵絲網和帶槍守衛的看守所。經過警 衛搜查和登記身分之後,邱傑見到了黃母。看到邱傑,黃母非常驚訝也很感動,因 為近十年來,除了兩個女兒和丈夫,就連親戚對她也是避之唯恐不及,邱傑是第一 個主動來看她的‘外人’。那天黃母跟他說了很多話,一直到探望時間到了,這才 含淚轉身而去。

    邱傑很快就聯絡上了黃秀玲,他表示下次想跟她一起再去探望黃母,同時很想跟她 談談。兩人終於再度見面,黃秀玲對他的態度緩和了些。林新生的死亡很明顯的也 對黃秀玲造成了極大的心靈創傷,再加上母親被捕,這將近十年的青春年華,她一 直都是鬱鬱寡歡。邱傑知道短期內她的心情是難以好轉的,只有竭盡所能幫她慢慢 排解,目前他至少能夠做到的事是盡量抽時間去探望她的母親。這以後只要邱傑有 空,就去探望黃母,陪她說話。黃秀玲則只有周末才能從省城搭火車下來,每次他 都義不容辭地陪著黃秀玲一起去探望黃母。漸漸的他探知跟據有關單位多年的調查 結果,黃母當年是遭人移花接木、嫁禍誣陷,可能即將被釋放。

    三個月後,邱傑拿到澳洲的簽證決定了行期,臨行前又去見了黃母,並告別黃秀玲, 表示希望能與她繼續保持聯繫。

    邱傑來到澳洲不久,就接到黃秀玲的來信說黃母冤屈平反,重獲自由。黃秀玲一家 遭此劫難,早就想離開那是非之地,黃家父母希望至少兩個女兒能儘快出國,兩個 月後,黃秀玲的姐姐黃秀珍就自費到了美國。而後黃秀玲也到美國投奔姐姐去了。

六、情斷緣滅

    邱傑呆坐在書桌前,想著黃秀玲信中引用的那句話:

    “人生到處知何似? 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哪復計東西?”

    拿出了那信封堸h回來的、美國到澳洲的單程機票,再一次看完了黃秀玲的來信, 黯然神傷,卻也無可奈何。

    今天邱傑是下午上完了今年最後一堂學生指導課,回宿舍時看到這封黃秀玲從美國 的來信,他就迫不及待地趕到餐廳,很快用完晚餐,回到房間,這才像往常一樣用 拆信刀小心翼翼地打開這封信。

    邱傑來到澳洲之後就一直和黃秀玲書信往還,四年多來沒間斷過。他總是用拆信刀 小心翼翼地拆開黃秀玲的來信,看完後就把信整整齊齊地放在專門存放她的信件的 紙盒堙C紙盒滿了的話,他就把信全拿出來用橡皮筋扎好,放在一種他從研究院 拿回來專門用來存放較貴重文件的特制塑料袋堙A然後放進他床底下的皮箱堙A紙 盒又開始存放新的來信。

    他從來不願意在有別人在場的時候看黃秀玲的來信。也總是在夜闌人靜的時候才提 筆給黃秀玲寫信。他沒有寫日記的習慣,但是來到澳洲之後,一方面,學業繁忙, 另一方面,道地的中國人一個也沒有,除了家書,給黃秀玲寫信就自然而然地成了 他的排遣。黃秀玲也真是他可以談心的對像,許多不想在家書婸﹛A怕父母操心的 事,都在給黃秀玲的信上說了。他剛到澳洲不久,黃秀玲就已經準備要到美國去, 開始忙著考托福、GRE 等英文考試,他就把他的經驗和心得都告訴了她。而後,她 去了美國俄亥俄州她的姐姐和姐夫家,進了辛辛那提大學。就是那段期間黃秀玲也 已事先把她姐姐家的地址告訴他,好讓他把信暫時寄到她姐姐家。寫信和等信成了 他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其實邱傑在決定到澳洲之前,也曾經考慮過是否要到美國去深造。雖然他拿到了各 地的獎學金,包括美國辛辛那提大學和蘇格蘭敦提大學的獎學金,但是大都是有條 件的,必需半工半讀。只有澳洲的大學最為慷慨,給的是學雜費全免的獎學金,連 來澳洲的機票和相關花費也可以在到達澳洲入學之後依票根和收據申報領回。以邱 傑當時的經濟情況來說,實在是唯一的選擇。於是在父母兄姐幫忙湊足了機票錢之 後,他就再無猶豫地來到了澳洲這個他以前一無所知的地方。

    信總是要在下午才能送到理工學院。教授,講師,助教和研究生們,每個人都有一 個固定的收信格,俗稱鴿子洞 (Pigeon Hole) ,一格一格的在一個類似書架的木框 堙C整個木框架就在研究院二樓正對樓梯口的博士研究生的研究室靠房門進口處的 牆邊放著。邱傑的博士論文已經寫好交由在美國及英國的三位指定的專科評審教授 評審,現在留在學校給他的指導教授當助教,仍然在博士研究生的研究室內用他原 來剛到時就一直專用的隔間 (Cubicle)。博士研究生的研究室內一般有六個隔間, 每個隔間就是一個博士研究生的專門領域,隔間堸ㄓF標準的書桌,椅子,電話和 小垃圾筒以外,每個人可以各自隨意布置。當年桌上小型電腦剛開始發展沒有現在 這樣普及,研究生有一個專用電腦室,就在過道轉角。邱傑的隔間埵酗@塊前輩留 下來的軟木板,可以用大頭針或圖釘扎上重要的活動通知、課程表等。他用圖釘在 軟木板上整齊地排上了一些家堭H來的照片和黃秀玲寄來的風景卡。每次收到了新 的就把舊的收好放進存信的塑料袋堙C

    邱傑一般都是在下午回宿舍前看看他的鴿子洞埵釣S有信,然後就儘快到餐廳用餐。 那個時候還沒有微波爐。他本來就不喜歡餐廳堛漱j鍋飯菜,不但煮得全變了樣, 而且有的是半生不熟,尤其是好好的米飯,總是一個個中間硬心的米粒蛋子,像是 以前家媯嗽吃的飼料。這樣的飯菜談不上色、香、味,能填飽肚子對他來說就已 經可以了。要是去晚了,冷了就更不好吃,所以他總是儘量趕早乘熱吃完晚餐才回 宿舍。

    回到宿舍,稍做打理之後,拆信和看信,就成了邱傑的例行公事。如果沒有其他的事 情,或者沒有朋友來找他、沒有其他的活動,他就一邊聽音樂,一邊寫回信。今天 的音樂卻使他怎麼也提不起勁來。

    大約四個星期前,他以黃秀玲的名義買好了一張一年之內都有效的美國到澳洲來的 單程活期機票,同時寫了一封長信給黃秀玲,儘量用自己以為是很委婉了的口氣陳 述了他希望黃秀玲能到澳洲來的‘大膽’想法。當他把機票和這封長信放進信封中 寄給黃秀玲時,他就好像有預感會再看到這組還沒用過的機票。

    黃秀玲終於在這封回信中說出了長久埋藏在她心靈深處的話。她在信中指出,在她 跟邱傑和林新生真正朝夕相處短短三年的兩個暑假堙A第一個暑假是她在樹幹上往 後推而使邱傑摔下樹去,在額頭上留下了永久的傷疤;第二個暑假林新生是為她而 命喪黃泉,因為林新生有她在時是絕對不會向別人示弱的,她認為這就是林新生為 什麼會在水堻洫薾L久窒息而死的真正原因。她說,她承認她對邱傑始終有著牽情。 她說這幾年跟他繼續保持聯系,是因為一方面感念他出國前不避嫌疑去探望母親, 另一方面多少也因為這份牽情,但是她終究還是無法在面對‘活生生’的邱傑的時 候,不想起曾經是‘活生生’的林新生。

    邱傑能理解黃秀玲心堣@直還有著林新生死亡的陰影,他又何嘗不是一樣呢?在面 對黃秀玲的時候,他想他也沒有把握完全不想起林新生。也許這就是為什麼他覺得 他和黃秀玲的感情像霧像花,總是若有若無,朦朦朧朧;也許也是因為這個陰影, 他們的感情始終無法更進一步,無法濃情蜜意;下意識堙A他們倆總是避免進一步 地接觸彼此的心靈深處。因此即使最近這四年多來,他們通信不斷,彼此都始終沒 有向對方做出非常明確的男女之間的表白和許諾。

    這就是命吧?

    “該你的就是你的;不該你的,再怎麼去求也沒有用,終究不會是你的。”

    邱傑突然想起母親經常掛在嘴邊的這句話,他覺得他不應該再寫信給黃秀玲了,從 他對黃秀玲最起碼的了解,他也知道她是不會再寫信給他了。彼此好像都有了共同 的約定,不會再去耽誤彼此的青春。應該就是‘情斷緣滅’的時候了吧?

    他認為這樣的結束對他們彼此都有好處,逝者已矣,來者可追,過去的就讓它澈澈 底底、完完全全地過去吧!

    他不知道黃秀玲此時此刻的心情,但是卻衷心地希望她能夠在剪斷了對他這個如今 已是太過遙遠、而又不著邊際的牽情之後,能夠清除了她心中所有的陰影,有一個 嶄新的開始;能夠讓就在她身邊的殷勤,不再因為有邱傑的存在而被忽略;能夠讓 她因為邱傑和林新生的完全消失而真正地打開心扉,接受那些被她冷落已久、就在 她身邊的好男兒的關怀。他真誠地祝福她有一個更美好或者說是更實際的、可以觸 摸得到的新的感情的開始。

    不知怎的,他和黃秀玲小學時候一起唱過的那首歌:

    “花非花 ,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
     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幽幽然,在邱傑的心底回蕩了起來。

    他把黃秀玲這封最後的來信和在紙盒堛澈H拿出來用橡皮筋扎好,放進了特制的文 件塑料袋堙A打開了床底下的皮箱,把所有黃秀玲的信收在一起,埋進了箱底。

       2001年12月於澳洲堪培拉


| 返回首頁 | 散文 | 小說 | 詩詞 | 隨筆漫談 | 回憶錄 | 評論文學 | 原創藝術 |


©Copyright: 中華文化協會 -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