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 挂 (一)  ¤ 何玉琴


    流走的东西是死的,记下来的是活的。

    若兰住在Queensland(昆士兰)的这个美丽小镇已经五年了,她似乎并没有感觉到小镇的寂寞,仿佛她一生下来就属于这个小镇,属于这种寂寞与宁静的。在这儿,她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什么亲戚,只有丈夫和一个不到五岁的女儿,但她似乎过得很平和,很满足。

    今天是周末,她觉得十分轻松与清闲。坐在后院的凉亭裏,看着水鸭子在池塘裏戏耍,鹅儿们在荷叶间觅食,女儿在捏弄沙石,若兰笑了,她觉得这种神仙般的生活眞让人无可挑剔。自从五年前她把所有的旧物扔在悉尼搬到这儿之后,若兰仿佛把她的过去也一同扔在了悉尼。她很少去回忆她的过去,她有时眞的以为过去已随着时间流走、消失。而留下的能唤醒她记忆的东西又已经很少很少。

    若兰的房子很大,250多平方米的起居面积,美国开放式设计,上下两层,由豪华的红木旋转式宽敞楼梯连接着。后花园很大,原来有一个露天泳池,若兰叫人把池底及周边的瓷砖挖掉了,塡入一些肥沃的淤泥,改成了现在的荷塘。塘裏的水鸭仔与鹅儿是若兰的丈夫打老远的乡村弄来娱乐若兰和女儿的。凉亭是新建的,他们参照了中国古式亭台楼阁的设计,亭子裏还有石刻和字画。亭子的斜对面是一座假山,虽然只有一米高两米宽,但十分精巧别致。假山的顶上有一只瓢,一天到晩不停地往山腰裏淋水,水流环着山腰绕一圈而后流入池塘中,平静的池裏便有了一份流动的韵致。

    今年雨水特多,池裏的荷叶长得又肥又緑,撑出一把把好看的小伞,一支支荷花亭亭玉立在小伞之间。初夏的风又细又匀,伴着荷叶的清香让人心醉神怡。才上午十点半,若兰便有一种想小睡会儿的欲望。

    “Mummy, look(妈咪,你看)。”若兰的女儿从储物室向凉亭跑来,挥舞着小粉手兴高采烈地喊着。

    “Swan,Swan(天鹅,天鹅)”女儿叫着。近前来,若兰看清楚了,那是一只发黄了的纸折小天鹅,是很多年前一个叫云天的男人送的。若兰突然睡意全消,心跳起来,往事一幕幕重现眼前。

    流走的东西却流不出心裏,未记下来的也已刻在了脑中。


          (一)

    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若兰驾着车走在回家的高速公路上,路上车多人急。悉尼的冬天黑得这么快,若兰第一次意识到。其实才五点多,太阳才下山,天还有点亮,只是有点儿灰,风有点儿急。很平常的日子,很平常的天气。 但若兰觉得这天气特坏,坏得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半个钟头前,若兰还是挺开心的。她挺喜欢她的工作,她在悉尼北区的一个公立图书馆上班。今天来借书的人不多也不少,让她旣不会闲着也不会太累。下班前,像往日一样,她与云天通了个电话,他们很开心地聊了起来。后来话题转到云天的儿子身上,若兰突然想,他的儿子会长得像谁呢?于是她问了。

    “幸好不像我,像我就惨了,那么丑。”云天很开心地说。他并不丑呀,若兰想,于是转而问:“你老婆很漂亮吗?”

    “还可以,”云天话虽然说得谦虚,语气却是自豪的。若兰觉得心裏有点儿别扭,于是挂了电话。她想,一个男人用这种口气说自己的老婆,要么是夫妻感情特好,要么是老婆确实长得漂亮,或者兼而有之。她有点儿心烦意乱地收拾东西回家,当她走到停车场时,她发现车钥匙仍留在图书馆裏。她懊恼地走回去取钥匙,一路上云天那自豪的口气仍然不时地回响在她耳际,弄得她心情越来越烦躁。当她再度走出图书馆时,她的心情已经很坏,情绪低落得不想回家。

    一路上车子又多又快,好不容易驶出了高速公路,若兰紧张的神经才放松了些。云天的话音又在耳边缠绕,搅得她头昏脑涨,晕乎乎的有点疼。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眞伤心了。她没有想到她会伤心的,她觉得有点儿荒唐,又有点儿惶恐。她一直心裏很明白,她只是喜欢与他聊聊天,听他吹吹牛,却从来没有什么非份之想,也从来不去打听关于他家庭的事。其实她一直在回避着这一事实,只是连她自己也没觉察而已。

    天眞的黑了。若兰驶入了一条双向车道的狭小公路。她开了高灯,照得迎面开车的人眼花缭乱,于是频频按喇叭提醒。若兰并不觉察,反而有点忿怒,心想,怎么今天人人都跟自己过不去。于是她把録音机开得很响,磁带裏正播着叶倩文那首伤心的歌“路上行人匆匆过,没有谁会回头看一眼... ”唱得若兰心绪不宁。她想,我怎么会伤心呢?难道我眞的喜欢上他了?她自我嘲笑着,一边细细想着他们交往的过程。


          (二)

    那是若兰来悉尼不久的日子,她在家裏闲待了几个月,觉得生活特闷,很是想念广州的日子。回广州去吧?但新婚燕尔,又舍不得枕边缠绵。朋友说,找点活儿干吧,那样日子会过得快些。丈夫虽然不太情愿,但转而又想,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于是丈夫陪着若兰挨家唐人餐馆去找工。悉尼市中心的十几家唐餐馆都问遍了,似乎没有人要请人。若兰心灰意懒地想,侍应生、洗豌工都找不着,留在这干嘛?我一个大活人可不想靠丈夫养着,何况他的奬学金也有限。

    丈夫说:“市裏热闹,谁都想往这儿挤,何不去小镇上看看?”于是他们转往家裏附近的一个小镇。小镇裏有个“好运来”餐馆,餐馆的老板见了若兰,很和善地笑了笑,他没有问她有无经验便留她下来了。当时在餐馆坐镇的那个老板就是云天。说来也巧,这" 好运来"本是三人合开的,云天是其中一人,本在政府部门工作,平日很少来馆裏,那晩正好另外二个老板有事外出了,云天急急忙忙中被叫来坐堂。

    听人说唐餐馆的老板大多刻薄难处,但云天却是例外,他十分耐心地敎授若兰,从抹桌、摆台、冲茶、端菜到收豌,事无巨细,他先做一遍,再让若兰跟着做,而且还时时夸奬若兰眼巧手巧,学得快。那天晩上,若兰干了四小时,丈夫在门外的车裏心情忐忑地等了四个小时。近十点了,当丈夫看到若兰心情舒畅地提了一盒炒米粉出来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天正是黑色星期五,但对于若兰来说,它却是闪光的亮色,因为这是她几个月来最充实的一天。接下来的那个周末,若兰整日都在" 好运来"。餐馆周末很旺,若兰很不熟练,常常给弄得晕头转向,手忙脚乱,还打破了一只花瓶,但老板云天并没有责怪若兰,反而叫她放松点,不用太过紧张。这是若兰来澳后除了丈夫以外第一次有人对她表示关心和爱护,若兰有点感动。

    后来餐馆的另外二个老板回来了,他们像很多打工仔遇到的老板那样,严厉得有点过分,除了自己的生意,很少把别人的感受放在心裏。馆裏的工人除了厨师外,谁都怕他们,不喜欢他们。若兰是新手,做事慢些,菜单也开得不熟,除了同事的抱怨外,偶尔还挨二个老板的责备,心裏常常不畅快,老是盼望着另一个老板――云天来坐堂。但云天似乎已从那儿消失,很长一段时间裏,若兰没有再见到他。有一个傍晩,他来了,并不坐下,就站在门边看着若兰抹门窗玻璃,他问了很多话,若兰回答时他听得很认眞。若兰很开心,也有点感动,在这人生地疏的地方,除了丈夫,很少有人像他这样关心她心裏在想什么。

    此后,云天每个周末都会到餐馆来一次,喝杯茶,找若兰说说话儿。有一次他来到店裏没见着若兰,老板说若兰病了,云天便打电话到若兰的家裏去了。若兰那天其实并没有生病,只是无缘无故挨了老板的责骂,心裏不顺,正在沉思着是否该辞工不干,拿不定主意时便推说病了。听到云天的声音,若兰心裏明朗起来,她很快决定不辞工了,她知道云天仍会到餐馆裏去看她,她应该去上班,跟他聊聊天,与他说说话。

    若兰与云天的友谊就在这平淡的交谈中日走日深,这友谊像沙漠中的一块緑洲,给若兰平淡而枯燥的日子刷上了一份颜色,一份温馨。

    后来云天吿诉若兰,他其实早就认识她了,她到“好运来”的那天,他一眼就认出了她,所以便把她留下来了。若兰有点莫名其妙,她实在想不起什么时候在哪儿见过他。云天解释说,那是在几个月前的中秋节华人联欢会上,当时有几个旧日的中国歌手被邀请上台演唱助兴。若兰在广州唱过粤剧,在朋友的起哄下上去唱了一段《分飞燕》和《魂断西厢》,而当时古筝伴奏的正是云天。云天说,他特别欣赏若兰的才华,她声情并茂,把那曲儿唱得出神入化,眞有一种" 余音绕梁,三日不絶"之感。若兰知道,比起一般人,自己还算有点唱戏的味儿,而与专业歌手相比,可就差远了。但她仍很开心,她想,不管云天说的是眞是假,但有一点是眞的——那就是他想让自己开心。

    有人存心逗自己开心,这本就是件値得开心的事。

    云天懂很多乐理知识和粤剧界的典故,那天他们在电话裏聊了近一个钟头,很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后来若兰到 TAFE 读书去了,而后在图书馆找了份工。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没回餐馆去做了,云天也没有打电话来找她。她心裏有种淡淡的失落感。春节期间,餐馆老板问她是否可以回去帮帮手。若兰的丈夫说,别去了,咱不缺那个钱。若兰说,新年餐馆特忙,回去帮帮手在情在理。其实,她有一种欲望,她觉得只有回到餐馆,她才能把那失落的东西找回来。

    在澳洲,有时找工的难度似乎与学历成正比--学历越高越难找到工。若兰的丈夫博士毕业前后找了近一年才在昆士兰的一个小镇找着份与他的专业相关的工作。若兰知道她应该跟丈夫一块儿搬到小镇去。她去了那小镇一趟,那儿又沉又闷,她眞的不想把工辞了到那儿闲待在家,于是便让丈夫先去上班,她说她要等在小镇上找到了工再搬过去。于是他们开始了夫妻二地分居的生活。

    那小镇离悉尼四、五百公里,丈夫一月回来一次,若兰又一次陷入孤单寂寞中。于是她便常回“好运来”餐馆去帮手。一者,可以打发时日;二来,她心裏有个小小的企盼,盼着云天来餐馆坐坐、聊聊。

    一个又风又雨的日子,他眞的来了,带来了一盒粤曲,裏面竟是一代名家红线女的段子。云天在餐馆裏坐到餐馆关门,而后开车送若兰回家,一上车若兰就迫不及待地把磁带放入车中的放音机裏,一路上她听得如痴如醉,激动得忘了自己身在异乡,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家园,回到了自己的文化环境裏。

    之后,他们又开始通起了电话。在电话裏聊聊天,聊聊粤剧,说说笑话;聊聊澳洲的人和事。他们很少聊个人或家庭的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若兰在这忙碌的工作和偶而的聊天中,慢慢开心起来,她日益喜欢上了悉尼这个城市,悉尼的人,悉尼的天气和她在悉尼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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